吉時將近，院子裡外己經熱鬧得不像話了。
王正南從鎮上請來的紅白喜事總管王大爺，是他本家堂叔，今年七十有三，在烏蒙山一帶操辦了大半輩子紅白喜事，十里八鄉誰家娶媳婦嫁閨女都請他當總管。
他從十幾歲就跟著他爹學這門手藝——那時候還不叫紅白喜事總管，叫“執事頭”，管著整個宴席的排程。
灶上幾條煙囪冒什麼顏色的煙他看一眼就知道菜炒到幾成熟了，跑菜的小夥子腳步快不快他聽一聽就知道誰在偷懶。
後來他當過生產隊長，嗓門大得不用喇叭也能讓好幾百號人聽清，開會時往打穀場上一站，從村頭喊到村尾，每家每戶都能聽見。
後來年紀大了生產隊長不當了，但紅白喜事總管的活兒一首沒撂下，他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不能斷在他手裡。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料子是去年過年時老伴扯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一支紅的一支黑的，紅筆是批註執事單用的。
黑筆是記禮單用的。
胸口彆著一朵小紅花，那是他當總管的標準行頭，每一場婚禮都別，別了好幾十年了，花瓣的邊角己經有些褪色了。
手裡拿著一本用紅綢子包著邊的執事單，那紅綢子是他老伴從嫁妝箱子裡翻出來的，在太陽下泛著極淡的光澤，綢面上有極細微的摺痕。
院裡院外擺了多少桌，王大爺的執事單上記得清清楚楚。王家院子擺不下——正院、東廂房、西廂房門口的空地全算上。
擠滿了才將就擺下幾十桌，腿挨著腿，胳膊肘碰著胳膊肘，但沒有人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天這場婚禮不一樣。
巷子兩旁的鄰居主動把自家院子讓出來，張家的、李家的、趙家的，一家出一塊空地，擺上幾桌，桌腿下墊著碎瓦片——
青石板路面不平，不墊瓦片桌子會晃，酸湯魚的湯能從碗裡晃出來。從巷子頭一首擺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樹下，竹桌在青石板路兩邊排成長蛇陣。
遠遠望去像是兩條蜿蜒的紅色長龍。每張桌上鋪著紅色塑膠布，塑膠布是王虎他娘昨天從鎮上老街口那家雜貨鋪裡扯的。
把人家店裡的紅色塑膠布全包圓了，雜貨鋪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姐，一邊扯布一邊笑，說王家辦喜事她這鋪子也跟著沾光，今天一天的生意頂平時半個月。
塑膠布邊緣還帶著剪刀裁過的毛邊，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紅色光澤。
每張桌上擺著瓜子糖果*和一瓶茅臺，糖果是小姨從小賣部櫃檯上現拿的，水果硬糖的包裝紙在陽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光幫忙弟兄幹活就有西五十人，做飯燒菜炒菜的、端盤子傳菜的、搬桌子擺凳子的、迎賓倒茶的、管酒管煙的、記禮單收紅包的，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灶房門口臨時搭了三個柴火灶，每個灶上都架著一口大鐵鍋——
那三口鐵鍋是王正南從村裡好幾戶人家借來的，最大那口是他自己家的，第二口是隔壁張大爺的，第三口是村口李嬸家的，借鍋時王正南挨家挨戶敲門。
每家他都鞠了一躬說虎子結婚借你家鐵鍋用一天用完洗乾淨還你。一口燉酸湯魚，酸湯是老罈子裡舀出來的，顏色醇厚得像液態的琥珀，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木姜子和野山椒在湯麵上翻滾。
一口炒臘肉，臘肉切得薄片下鍋滋啦一聲冒起白煙，油珠子在鍋底跳舞。一口蒸糯米飯，糯米是王虎他娘昨天泡了一整夜的。
每一粒都吸飽了水，蒸熟之後晶瑩剔透，拌上紅糖和紅棗碎，甜香味從蒸籠縫隙裡飄出來瀰漫了半個村子。
掌勺的是王虎他娘從村裡請來的幾位老廚娘，每人手裡一把鐵鏟，鏟子在鐵鍋裡翻飛，油花濺起來落在灶火裡劈啪作響。
王大爺站在石階上，把手裡的執事單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單上劃了一遍。
執事單是他昨天熬夜寫的，每一個幫忙弟兄的名字、分工、到位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端盤子傳菜的名單裡還有幾個從鎮上臨時請來的年輕人，王大爺在備註欄裡寫了“手腳麻利，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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