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咱們烏蒙山的老規矩,婚禮上要請最德高望重的長輩講幾句話。今天咱們院子裡坐著的,有省委一號二號人物,有國家部委的領導,有緬甸總統的特使。
我老王頭活了七十三,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烏蒙山的婚禮上請省委書記講話。你們知道我昨天聽說省委書記要來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嗎——
我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王正南進來跟我說叔明天李書記要來,我一口茶全噴在執事單上了,趕緊拿袖子擦,邊擦邊問他哪個李書記,他說就是咱們省的一號人物。
我當時手裡那支紅鋼筆差點從桌子上滾下去。但今天,這個機會我不能錯過——不是給我老王頭長臉,是給王虎長臉,給王家列祖列宗長臉,給咱們烏蒙山長臉。
讓後人們記住,咱們烏蒙山雖然窮,但咱們走出去的兒郎,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以後誰再說烏蒙山窮山溝出不了人才,就把今天這場婚禮講給他聽——給他講講,這院子裡坐著的都是些什麼人。”
他轉過身面朝坐在堂屋門口那張竹椅上的李成鋼,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手勢是他在無數場婚禮上練出來的——右手掌心朝上往前方輕輕一展,腰彎到剛好能讓人感受到恭敬但又不顯得卑躬屈膝的角度但今天做出來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他活了七十三,什麼大場面沒見過。是因為激動——他今天請的不是鎮長不是縣長,是省委書記。
他這輩子主持過無數次婚禮,請上臺講過話的最大領導就是鎮長。今天他把省委書記請上臺,這份分量,比他這輩子所有婚禮加起來都重。
“李書記,您是咱們烏蒙省最大的父母官,也是咱們烏蒙山走出去的老兵。
您當年在部隊裡摸爬滾打,肺部受傷留下的老毛病到現在還沒好利索。今天您坐在這個院子裡,是咱們烏蒙山最尊貴的客人,更是羅小天的老丈人,王虎的孃家人。
您未來女婿是緬甸國的少將政委,您未來女婿的生死兄弟今天結婚——這個緣分,我老王頭活了七十三還是頭一回遇見。
今天斗膽請您給新郎新娘講幾句話,也給我們烏蒙山的鄉親們講幾句。您當年在部隊裡帶兵打仗,轉業之後又管了咱們省這麼多年,您的話,比我這老頭子囉嗦一整天都管用。”
李成鋼從竹椅上站起來,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領口整理了一下。風紀扣還是沒扣上,露出裡面灰色秋衣的領子——
蘇曉雯在世時每次看到他這副模樣都要念叨一句“老李你出去開會也這麼邋遢”,然後拿針線把風紀扣重新縫緊。
他縫好了沒幾天又鬆了,不是釦子的問題,是他不習慣勒著脖子。他走到堂屋門口的石階上,站在王大爺旁邊,看著滿院子的人。
他的目光從坐在竹桌旁端著苦丁茶的女兒李子璇臉上掃過——子璇今天難得沒有靠在門框上。
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己經不冒熱氣的苦丁茶,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著圈,那是她每次在審訊室裡審嫌疑人的習慣動作。
他的目光從站在院子正中央穿著黑色T恤的羅小天臉上掃過——羅小天正端著搪瓷缸子靠在核桃樹幹上,看到他上臺,把缸子往樹幹上磕了一下。
噹的一聲脆響,那意思是李叔您講,我聽著。他的目光從靠在院牆上手裡還拿著格洛克通條的安娜臉上掃過。
從蹲在柴火堆旁邊手裡捏著雪茄的坤沙臉上掃過,從坐在太師椅上肩章閃閃發光的尼泰將軍臉上掃過。
從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捧著紅木盒子的王虎臉上掃過。然後他把目光落在王正南身上。
王正南正坐在堂屋太師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首——他今天這腰桿比過去幾十年都挺得首。
“王老哥,我先跟你說句話。”李成鋼開口時語調平穩而有力,和在省委常委會上發言時的語氣截然不同——
不是那種嚴謹的、逐字推敲的官場語調,而是一個老兵對另一個老父親說話時的語氣,首接、誠懇、不繞彎子。
“你兒子王虎,是我們烏蒙山的驕傲。他在緬甸端掉十個製毒窩點的時候,你在村口核桃樹下多擺一副碗筷等他。
他在俄羅斯打黑手黨的時候,你在灶房裡燻臘肉等他。他在紐約黑手黨總部潛伏的時候,你在核桃樹下曬太陽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