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還沒落盡，王大爺又把執事單翻了一頁。
他站在石階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藏青色中山裝的肩線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口袋裡那兩支鋼筆的筆帽在光線下閃著極細微的金屬光澤。
他用手執在事單上輕輕拍了一下，紅綢子包邊的紙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然後轉過身面朝坐在堂屋裡那張八仙桌旁邊的張局長。
張局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那搪瓷缸子和羅小天那個是同款——白瓷底，缸口有一圈深藍色的邊，只是他的缸子上印的不是“為人民服務”。
是國家緝毒總部的徽章，一枚金色的盾牌，盾牌後面交叉著兩把利劍，劍尖朝上，劍柄朝下。
這缸子跟了他很多年，從他在基層緝毒大隊當隊長時就用，缸底磕掉了好幾塊瓷，缸身上還有一道被菸頭燙過的焦痕——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通宵審訊的夜晚，他把菸頭擱在缸沿上忘了拿，等想起來時菸頭己經燒到了缸身。
他今天穿的不是主席臺上的深灰色中山裝，而是一件半舊的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一件白襯衫。
襯衫領子洗得有些發軟了，邊角微微翹起，最上面那顆釦子沒扣——他在辦公室裡批檔案時習慣了鬆開領口，出門時忘了繫上。
王大爺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在基層操辦了大半輩子紅白喜事，知道怎麼跟領導說話——
不能太卑微，顯得沒骨氣；也不能太隨意，顯得沒規矩。就是實打實地把心裡話說出來，用烏蒙山人特有的那種首爽和真誠。
“張局長，您是代表國家緝毒總部來的，是代表陳老來的。我老王頭這輩子在電視上見過最大的領導就是您這個級別的——
每年禁毒日那天新聞聯播裡放表彰大會，您坐在主席臺上給英雄們頒獎，我在電視前面看著，心想這些大領導離咱們烏蒙山遠得很，隔著好幾千公里呢！
今天您坐在咱們烏蒙山的農家院子裡，喝的是苦丁茶——那茶葉是羅政委從密支那帶回來的，苦得很，回甘也久——用的是搪瓷缸子。
跟咱們老鄉一樣蹲在門檻上吃折耳根。您是王虎的上級，也是王虎的見證人。
他在緬甸端掉的十個製毒窩點，每一份審批檔案最後都要送到您辦公桌上簽字——
那些檔案上的紅章，我雖然沒見過，但我能想象，每一枚章蓋下去的時候，都是王虎和羅小天在深山老林裡拿命換來的。
他在紐約黑手黨總部潛伏的每一天，加密簡報最後都傳到您的加密頻道里——那好幾百個日日夜夜。
他每天在走廊裡對替身敬禮，把後勤補給資料一條一條記在心裡，這些資料最後都變成了國際刑警聯合收網的關鍵情報。
今天斗膽請您給新郎新娘講幾句話，也給我們烏蒙山的鄉親們講講——王虎在外面到底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
我們這些老家人只知道他當了將軍，卻不知道他這將軍是怎麼當上的。他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說‘爹孃我挺好的別擔心’，從來不說自己在外面經歷了什麼。”
張局長從八仙桌旁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柏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缸子裡殘餘的苦丁茶晃了好幾圈才慢慢平息。
他走到石階上站在王大爺旁邊，看著滿院子的人。他的目光從靠在核桃樹幹上端著搪瓷缸子的羅小天臉上掃過——羅小天正看著他。
那個痞子笑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認真的表情。從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中山裝的王虎臉上掃過——王虎胸口那朵大紅花在晨光下格外鮮豔。
從坐在太師椅上捧著賀信的尼泰將軍臉上掃過——尼泰將軍肩章上的將星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閃閃發光。
從靠在院牆上拿著狙擊槍包的謝爾蓋臉上掃過——謝爾蓋正用手指在槍管上來回摸著，然後他把目光落在王正南身上。
王正南正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反覆蹭著，手心上的汗把褲子蹭出了好幾個深色的溼痕。
他看著張局長走到石階上，嘴巴張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麼，但每次張嘴聲音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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