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用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他操辦了大半輩子紅白喜事，見過新娘子哭的、見過新郎官緊張的、見過雙方父母抹眼淚的，但像今天這樣——
國家部委的領導握著老農民的手說你兒子是英雄——這場面他頭一回見。他深吸一口氣，把執事單又翻了一頁，轉過身面朝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的尼泰將軍。
尼泰將軍今天從進院子到現在一首沒怎麼說話。他就坐在那張柏木太師椅上，背挺得筆首——那是幾十年軍旅生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哪怕坐在農家太師椅上，腰桿也不會彎一下。
肩章上的將星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閃閃發光，每一顆星都是純銀打製，表面鍍了一層極薄的銠，在光線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
胸前的勳章每一枚都在晨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最上面那枚是緬甸最高軍事榮譽勳章，綬帶是深紅色的，邊緣鑲著金色絲線。
和他手裡捧著的那個紅木盒子上的纏枝蓮花紋形成了某種呼應。盒子裡裝著萊文總統親筆寫的賀信和一對純金鐲子——
鐲面上刻著孔雀尾羽紋，是仰光最好的金匠用鏨子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每一片尾羽的弧度都不一樣。
王大爺在基層操辦了大半輩子紅白喜事，見過最大的排場就是鎮長嫁閨女，擺了三十來桌，鎮長在酒席上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今天這個院子裡坐著的任何一個人拎出來都比他見過的所有排場加起來還大——省委書記、國家部委局長、緬甸中將。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手勢比請李書記和張局長時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畢竟這是外國將軍，是緬甸總統的特使，代表的是一個國家。
“尼泰將軍，您是緬甸總統的特使，也是羅政委和王旅長在緬甸的長官。您今天坐在這裡，代表的是緬甸國，代表的是萊文總統。
我老王頭這輩子從來沒招待過外國將軍，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按咱們中國的規矩，來的都是客，貴客要請上座，要請講話。
今天斗膽請您給新郎新娘講幾句話，也給咱們烏蒙山開開眼界——我們這窮山溝，從來沒見過外國將軍長什麼樣。您這一身軍裝，這肩章，這勳章，我們只在電視裡看過。”
尼泰將軍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他今天沒有叼雪茄——那是他多年的習慣，在密支那訓練場上、在仰光總統府的宴會廳裡、在坤沙山寨的竹樓裡，他嘴角永遠叼著一根雪茄，菸灰掉在軍裝上被素帕用手拍掉。
但今天在這個農家院子裡，他把雪茄留在了口袋裡。他走到石階上站在王大爺旁邊，掃了一眼滿院子的人——
靠在核桃樹幹上端著搪瓷缸子的羅小天，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中山裝的王虎，坐在竹椅上眼眶紅紅的王正南和他娘，穿著大紅色嫁衣蓋著紅蓋頭的阿香阿玉。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中文。他的中文是在仰光學了好幾年學的——老師是一個從福建移民到仰光的老華僑，在唐人街開了一家茶館。
老華僑教他中文時用的是閩南口音，所以他說話時偶爾會帶出一點點閩南腔，把“是”說成“系”，把“英雄”說成“英雄”但尾音微微往下沉。
“王虎是我的兄弟，羅小天也是我的兄弟。”他的聲音不高但極穩，像是在宣讀一份重要的軍事嘉獎令，每一個字都壓得實實在在，不讓它們飄。
“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我第一眼看到他們，就知道這兩個中國年輕人不簡單。王虎在坤沙山洞裡被鐵貨架壓住的時候，死死護著懷裡的鉛封號記錄本，一個字都沒丟。
羅小天在擂臺上打完對手，還蹲下來給對手施針止血。這兩個人，是我尼泰這輩子見過的最好計程車兵。
我在緬甸當了大半輩子將軍，打過仗，剿過匪，見過無數士兵衝鋒陷陣。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計程車兵——打完仗，還蹲下來給對手療傷。這種士兵，全世界只有烏蒙山有。”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紅木盒子上輕輕敲了一下。盒蓋上那極細的纏枝蓮花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
“萊文總統今天本來想親自來，他在加密頻道里跟我說——尼泰，王虎是緬神旅的旅長，是緬甸國的少將，他的婚禮我不能缺席。
但他臨時接到了東盟外長會議的緊急通知，今天上午必須飛曼谷。他讓我一定把這份賀禮親手送到。
紅木盒子裡有兩樣東西——一是總統親筆寫的賀信，緬文中文雙語，他寫了很久，每一個字都親自斟酌。信紙是總統府專用信箋，頁尾上印著金色孔雀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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