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子的人鼓起掌來。
掌聲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好一陣子才消散，從村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樹一首傳到後山的針葉林。
坐在竹桌旁的鎮長拍得最用力，兩隻手掌都拍紅了。縣長在旁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你輕點拍，再拍下去手掌要腫了。
鎮長說我不管，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看到外國將軍給咱們老農民鞠躬，這場面我不使勁拍對不起老王哥。
王大爺把執事單合上，清了清嗓子。那嗓子是他操辦了大半輩子紅白喜事練出來的——不用喇叭也能讓最遠那桌聽清每一個字。
三位大領導都講完了——省委書記講了烏蒙山走出去的兒子，說他在村口站了好些年就等這一天；國家緝毒總部局長講了拿命換來的軍功章，說陳老的紅包裡裝的是自己的積蓄。
緬甸將軍講了全世界只有烏蒙山才有計程車兵，說這種打完仗還蹲下來給對手療傷計程車兵他這輩子沒見過。接下來該辦正事了——拜天地。
他把聲音放得比剛才更加洪亮，尾音拖得長長的，在院子裡彈了好幾下才消散。
“吉時己到！新郎新娘就位——”
王虎從堂屋門口走到院子正中央，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胸口的大紅花在晨光下格外鮮豔，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阿香和阿玉從東廂房裡被素帕和萊心怡扶出來。
兩人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裙襬上用金線繡著並蒂蓮花，頭上蓋著紅蓋頭，蓋頭西角墜著金色流蘇，走路時流蘇輕輕晃動。
阿香的肚子在嫁衣下圓滾滾的，把嫁衣撐出一個飽滿的弧度，裙襬上的並蒂蓮花被撐得完全展開了。
走路時阿玉一隻手扶著她腰，一隻手幫她託著後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王虎也伸出手，從另一邊扶住了阿香的手臂，三個人走到香案前面，面對院門外的天空站定。
王大爺站在石階上，把手裡的執事單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第一聲。
“一拜天地——”
王虎和阿香阿玉同時彎下腰去，阿香彎腰時王虎和阿玉一左一右託著她的手臂，讓她能彎得穩當，彎得踏實。
三個人彎腰的弧度不大——阿香的肚子不允許她彎太深——但每一個看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鄭重。
晨光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三個人的後背上，像一層極淡的金色薄紗。素帕站在東廂房門口，用手捂著嘴，眼眶紅透了。
她想起在坤沙山寨的竹樓裡，王虎和阿香阿玉第一次結婚的時候，沒有嫁衣沒有紅蓋頭沒有香案沒有紅燭，連結婚戒指都是她用麻繩編的。今天這三個人終於穿著大紅嫁衣站在了天地之間。
“二拜高堂——”
三人轉身面朝堂屋裡的王正南和他娘。王正南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首，眼眶己經紅了但他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剛才李書記張局長尼泰將軍講話的時候他己經哭過一回了，再哭就太不像話了。
他娘手裡捏著一塊手帕，手帕己經溼了大半，她用手帕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著面前這三個孩子——她兒子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站在中間，兩個兒媳婦穿著大紅嫁衣站在他兩旁，其中一個肚子裡還懷著她快要出生的孫子。
王虎和阿香阿玉深深鞠了一躬，彎腰的時間比拜天地時更長，更慢，更深。
王虎鞠躬時閉上了眼睛，他想起小時候他娘在灶房裡炒臘肉，他在灶臺邊上偷吃，被油濺了手背，他娘一邊罵他饞嘴一邊給他抹醬油。
阿香鞠躬時用手護著肚子，肚子裡那個小崽子又踢了她一腳，這次踢的是肋骨下緣，力道不小，她忍住沒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