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那天,沈墨在度支司坐了一整日。
東廂擺了張長案,案上一摞月結冊子。沈墨坐主位,王忠站左邊,蘇宛坐右邊,面前攤著算盤和一張空白的榜文。
度支司十一個主事,一個一個上來,把自己當月的賬冊呈上。王忠接過來,不必翻第二遍,張口就把每筆的數報了。蘇宛對著存根複核,一處一處圈。
頭三個主事,賬平得尚可,錯了兩三處小數,無傷大雅。沈墨在榜上記一筆:錯賬二。
一個一個過。周主事、李主事、孫主事,都是之前揪出過錯的。錯賬數都不少。沈墨一一記下,沒多說一個字。
到陳守業。
陳守業雙手把自己的冊子呈上,腰彎得深,臉卻端著。王忠接過來,照舊張口報。報了三筆,停了停。
“大人,”王忠壓著聲,“陳主事自己的賬……一筆不差。”
“一筆不差?”蘇宛接過冊子複核,翻完,點頭。“工整。錯賬零。月結時長六日,全司最快。”
滿司的人都鬆了口氣。陳守業首起腰,臉上露出一點矜持的得意。
沈墨沒動。他把陳守業的冊子翻到後頭幾頁,又翻回前面,半晌,開口。
“陳主事,孫主事病那三天,賬誰替他結的?”
陳守業一愣。“是……下官。”
“那三天的錯賬呢?”
“算孫主事的錯。”
“你替他結的。”沈墨把冊子合上,“替人結賬,錯算結賬人的,不算被替人的。工地上,誰的手,誰擔。”
陳守業的臉僵了。
“陳主事,”沈墨把那三處錯翻出來,一筆一筆指給他看,“這三筆,是你的筆法,運筆輕重一模一樣。錯,是你的錯。錯賬三,算你頭上。”
“可是……可是孫主事病著……”
“病著歸病著。賬是你結的。”沈墨淡淡道,“你替他結,是情分。錯算你,是規矩。”
陳守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明白,沈墨這一手,是把他自己最乾淨的那摞賬,跟那三處錯綁在了一起。
到這兒,榜文填滿。沈墨起身,把榜貼到度支司門外的牆上。
榜上十一行,錯賬數寫得清清楚楚。其餘十人,錯賬多則西五處,少則一兩處,人均半處。獨陳守業一行,下面標著:錯賬三,批註“替結筆法”。
三處,人均的六倍。
陳守業是資歷最老的主事,素來自詡賬平。這一行,比旁人難看十倍。賬上白紙黑字,三處錯都是他的手。
“陳主事,”沈墨轉過身,“你這三處錯,不是疏忽。疏忽錯一處兩處,不會錯三處,還錯成一個路子。這不是錯,是手。一隻手結出來的。”
陳守業站在榜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幾次口,到底沒說出辯駁的話。他到底是個老手,知道這時候再辯,只會更難看。
半晌,他拱了拱手,轉身回了自己值房,門一關,燈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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