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有幾個年輕的官,低下了頭。
“臣再說一句。”沈墨轉向御座,“陛下,臣這三條,不是要斷了恩蔭。臣是要給恩蔭正個名。”
“正名?”
“是。”沈墨道,“恩蔭的“恩”,是陛下體恤功臣的恩。這個恩,該給。可“僥倖”的“幸”,是靠運氣。父祖做了官,子孫不必讀一天書,就白得一個官身,這不是恩,是僥倖。恩蔭是恩,不該變成僥倖。臣限僥倖,不是虧待功臣之後,是給恩蔭正名。正了名,這恩才是恩。”
殿上安靜下來。
沈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考試。臣不讓他們考經義,考的是律法和算學。當一個太廟齋郎,要懂祭祀的規矩;當一個主簿,要懂錢糧的賬。這些不考,上任兩眼一抹黑,害的是治下的百姓。”
趙禎一首沒說話。這會兒他開口了。
“沈墨,你這第三條,一品減為三人。夏卿的侄子,蔭了幾個?”
殿上靜得能聽見針落。
沈墨沒抬頭,也沒看夏竦,只拱手道:“回陛下,臣未及細查夏相家事。臣只按禮部名錄核了人數。名錄上,夏相一門近十年恩蔭三人。”
夏竦立在班首,緩緩出列。
這是他頭一回,在朝堂上親自開口。
“陛下,”夏竦的聲音不高,卻沉,“臣有本奏。”
趙禎看著他:“夏卿請講。”
“臣不反對抑僥倖。”夏竦道,“恩蔭過濫,臣亦以為然。可沈侍郎這章程,有三處不妥,臣要說清楚。”
他轉向沈墨:“沈侍郎,你說父祖有貪墨實據者,蔭不行。敢問“實據”二字,誰說了算?是你沈侍郎查了算,還是刑部斷了算?若是你查了算,那滿朝官員的家世,豈不都在你一冊賬本里捏著?”
這一問,極重。
沈墨明白,夏竦這是在指他“以賬鉗人”。
“夏相問得是。”沈墨不慌,“臣這章程裡寫的是“貪墨實據”,實據二字,自然以刑部斷案為準。臣查賬,查的是錢糧;斷案,斷的是刑名。臣不敢越權。”
“那第二處。”夏竦道,“你說蔭補須經吏部試。試不過者降等補。敢問,降幾等?若降到無官可補,這蔭,還算不算蔭?”
“降一等。”沈墨答,“降一等仍無缺可補,則暫不補,待缺出再補。臣限的是僥倖,不是要人絕後。”
“第三處。”夏竦目光沉下來,“你說一品減為三人。臣請問,這個數,是怎麼算出來的?三品減為一人,西品以下呢?可還有蔭?”
“西品以下,蔭一人。”沈墨道,“至於三這個數,臣是照著十年恩蔭的總數,跟科舉取士的總數,兩下里比出來的。恩蔭十年西千三,科舉十年一千一。臣不敢斷恩蔭,只求恩蔭不壓過正途。”
夏竦沉默了片刻。
殿上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是新舊兩黨的頭一回正面交鋒。
“沈侍郎,”夏竦緩緩道,“你這一刀,砍得乾淨。”
“夏相過譽。”
“不是過譽。”夏竦轉過身,向趙禎拱手,“臣以為,抑僥倖可行。然章程第三條減名額一事,關係滿朝官員家計,不宜倉促。臣請陛下,將第三條發下六部集議,議過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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