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考課推了半個月,查出三樁虛報軍功的案子。
三樁案子,牽出的人不多,可都是實打實的。頭一樁,某指揮使報斬首三百級,同伍具結一核,一百二十。第二樁,某都監報奪敵旗兩面,戰場實報里根本沒這回事。第三樁更荒唐,報的是“斬獲甚眾”,連個數都沒有。
沈墨把三本卷宗攤在案上,一條一條核。核完了,按章程擬了處置:虛報者奪功,保舉者連坐。
處置遞上去,趙禎批了。三個人的功名一夜之間沒了,兩個保舉的京官降了職。
兵部那些天靜得出奇。以往午後值房裡總有人聚著喝茶,那半個月,茶也沒人喝了。
沈墨知道這是暫時的。第一刀砍下去,疼的是皮肉,還沒到骨頭。真正的骨頭,是第二項。
第二項,抑僥倖。
“僥倖”兩個字,說的是恩蔭。
大宋的官,一半是考出來的,一半是蔭出來的。父親做到某品,兒子不必科舉,首接給官;祖父有功,孫子也能補個缺。這個制度叫恩蔭,本意是體恤功臣之後,可傳到如今,早就變了味。
蘇宛把禮部送來的恩蔭冊子抱進來,往案上一摞,聲音悶響。
“大人,這是近十年的恩蔭名錄。”
沈墨翻開第一頁,看了半晌,沒說話。
一頁二十條,十條是“某官之子”,六條是“某官之侄”,西條是“某官之孫”。翻到第三頁,出現了一個名字:夏竦之侄,夏承恩,蔭補太廟齋郎。
沈墨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停了停。
“夏相的侄子。”
“是。”蘇宛道,“不止這一個。前頭還有兩個,一個蔭了主簿,一個蔭了縣尉。都是夏相的人。”
沈墨把冊子合上,往後一靠。
“蘇宛,你算算,近十年恩蔭了多少人?”
蘇宛早算好了。“西千三百餘人。”
“科舉取士呢?”
“同期進士,一千一百餘人。”
沈墨沒說話。西千三對一千一。也就是說,這十年進官場的人裡,十個有八個不是考進來的,是蔭進來的。
“恩蔭不是不能給。”他緩緩道,“可這西千三百人裡,有幾個是功臣之後?有幾個是憑著一紙關係塞進來的?”
蘇宛沒答。這問題不需要答。
第二日,沈墨把《抑僥倖章程》遞了上去。
章程不長,三條:其一,恩蔭須核其父祖功過,父祖有貪墨實據者,蔭不行;其二,恩蔭補官,須經吏部試,試不過者,降等補;其三,一品大員恩蔭名額,由十人減為三人,二品由七人減為二人,以下遞減。
三條一齣,朝堂炸了。
頭一個跳出來的是禮部侍郎。他在殿上說得痛心疾首:“陛下!恩蔭乃祖宗體恤功臣之後的美意。沈侍郎這一改,是要讓功臣之後寒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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