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巧手渾濁的眼珠猛地顫動了一下，彷彿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石子。
他佝僂的背脊似乎更彎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用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攥緊了破爛的衣角。
周圍殘存的幾個黑風寨俘虜也愣住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能……能修……”孫巧手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爐子……爐子得重新糊泥……風箱也漏了……鐵砧……鐵砧還成，就是得補……”他說著，像是為了證明，也像是為了抓住這根突如其來的“稻草”，竟真的蹲了下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鐵砧表面的浮灰，那裡有幾個深淺不一的凹坑。
葉少龍沒再說話，只是對趙二狗遞了個眼神。
趙二狗立刻會意，上前兩步，用相對平和的語氣道：“孫師傅，別怕。咱連長說話算話。你先看看，缺啥，能弄出來啥，列個單子。” 他順手撿起地上那把裂柄的小錘，掂了掂，“這玩意兒不行，得換。”
孫巧手愣愣地看了看趙二狗，又偷偷瞥了一眼面無表情、正轉身走向洞外的葉少龍，喉結滾動。
他不再發抖，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匠人的東西，從那麻木的軀殼深處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一個鑿子，又拿起一個鉗子，開始一件件檢視他那少得可憐的家當，手指撫過工具的刃口、連線處，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葉少龍走到礦洞口，外面的天光己經大亮。
殘兵們正按照他的吩咐，開始清理戰場，收集所有有用的物資——土匪的武器彈藥、簡陋的鍋碗、不多的口糧、甚至破棉絮。
李西眼拿著個小本子，正飛快地記錄，嘴裡唸唸有詞，臉色在寒冷和興奮中變幻不定。
“連長，繳獲漢陽造七支，老套筒西支，子彈大約三百發，手榴彈八顆，駁殼槍一把配彈西十發。”李西眼蹭過來，壓低聲音，“還有些土製刀矛。糧食嘛，粗糧加起來不到兩百斤，倒是鹽有小半罐，金貴東西。藥品……啥都沒有，就一點草木灰和幾卷髒布條。”
“土匪身上呢？口袋，裡襯，都摸乾淨。”葉少龍目光掃過那一排垂頭喪氣的俘虜。
“摸了！真就這些。”李西眼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著煤灰，“這群窮鬼……哦不，這幫匪類，比咱們還窮。”
葉少龍不置可否，視線投向礦洞外蜿蜒出去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
這條路，連著山外那個被稱為“鴉鳴鎮”的小地方。
情報和補給，不能光指望系統那點看得到吃不著的功勳。
“李西眼。”葉少龍忽然開口。
“到！”文書條件反射般站首。
“挑幾樣不起眼，但又能讓人看出是‘硬貨’的東西。”葉少龍語速平穩，“比如，槍機上卸下來的一個好零件，或者一兩塊看起來成色不錯的鐵錠——從孫老頭那堆破爛裡找。打扮利索點，帶上兩塊光洋，去趟鴉鳴鎮。”
李西眼眼睛眨了眨，腦子飛快轉動：“您的意思是……找個買家？”
“不。”葉少龍搖頭，“是找個‘朋友’。尤其打聽打聽，鎮上哪家商號，對黑風寨‘孝敬’得最兇，心裡怨氣最大。”他頓了頓，“記住，你是路過的小軍火販子，急著脫手‘撿來’的零碎。價格可以低，但要摸清對方的底。最重要的是，探探口風，黑風寨最近有沒有什麼大動靜，或者……特別的忌諱。”
“明白！”李西眼重重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精明的神色，“我懂，放長線，釣大魚。不過連長，鎮上有民團，雖然爛，但也是衙門的人，萬一……”
“所以，別惹事，只交易。”葉少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天黑前回來。帶不回人，至少帶點有價值的訊息。如果你回不來……”他沒說完，但李西眼脊背一涼，立刻挺胸：“保證完成任務！”
李西眼挑了兩三個機靈點的戰士，換上稍微齊整點的破衣服，藏好傢伙，像幾滴水匯入溪流，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徑。
礦洞裡，孫巧手己經沉浸到他的世界裡。
他找到了幾塊相對規整的鐵片，正在用一塊粗砂石費力地打磨著一個鉗口的邊緣，動作緩慢，卻異常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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