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進礦洞潮溼的黑暗裡，沒有迴音，只有遠處戰場上稀疏的槍聲偶爾傳來，像垂死野獸的喘息。
葉少龍轉身走向那點微弱光亮時，身影被巖壁拉得很長，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夜，並不寧靜。
對峙的雙方都在血與火的餘燼裡舔舐傷口，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經久不散，混雜著山林特有的腐葉與寒露氣息，鑽進每一個士兵的鼻腔，粘稠得化不開。
對於佐佐木大隊的官兵而言，這夜色格外漫長難熬，白天那些神出鬼沒的冷槍、防不勝防的陷阱、打一下就跑的機槍點射，像鈍刀子割肉，不僅損耗了他們的兵力和物資，更磨損了他們計程車氣與判斷。
前沿陣地計程車兵抱著步槍，在臨時挖掘的淺壕或岩石後打盹，稍有風吹草動就驚醒，神經質般地朝黑暗裡放上一槍。
而在日軍指揮所所在的獨立石屋內，氣氛則是另一種焦灼。
一盞氣死風燈掛在粗糙的木樑下，火苗被穿堂而過的山風吹得搖曳不定，將室內幾張扭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佐佐木少佐背對著門口，雙手撐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地圖上，代表他各中隊推進方向的箭頭，如今看來顯得那麼諷刺——它們不再是指向勝利的利刃，反而像是被無形之力扯得歪歪扭扭、彼此脫節的破布條。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佐佐木的咆哮終於衝破了喉嚨，不再是之前透過電臺壓抑的憤怒，而是面對面的、帶著唾沫星子的狂吼，“一個白天！整整一個白天！‘山老鼠’沒有剿滅，我們自己卻在山裡轉了向，損失了將近兩個小隊的‘勇士’！電臺時通時斷，命令傳達不下去，各個中隊的報告前後矛盾！”
他猛地首起身，轉過身，血紅的眼睛瞪著垂手站在桌前、大氣不敢出的幾個中隊長和參謀。
“恥辱！這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恥辱！我們擁有優勢兵力、火炮，卻被一群潰兵和土匪玩弄於股掌！”
一名中尉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服：“大隊長閣下，敵軍極其狡猾，他們不與我正面決戰，只是利用地形不斷襲擾、消耗，我部士兵體力與精神均己……”
“夠了！”佐佐木粗暴地打斷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標註礦洞的位置，那裡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理由我不想聽！我要的是結果！這裡，黑風山礦洞，一定是他們的巢穴所在！白天的戰鬥證明，他們的抵抗有組織、有層次，絕非散兵遊勇，必然有一個核心在指揮，這個核心，很可能就在礦洞！”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狂躁的情緒稍微平復，但眼中的狠厲卻更加濃烈。
“傳我的命令：所有部隊，就地轉入防禦，加固陣地，輪流休息，恢復體力。工兵部隊，不惜一切代價，連夜排除前方主要通路上的障礙，尤其是通往礦洞方向的。炮兵，將剩餘炮彈基數集中，天亮後，我要用所有炮火，覆蓋礦洞及其周邊所有可能的隱蔽點和撤退路線！”
他的手在地圖上劃了一個更大的範圍，幾乎涵蓋了白天接觸過的所有複雜區域。
“天一亮，全軍總攻！預備隊全部壓上，不留後路！我要用鋼鐵和刺刀，把這片山徹底翻過來，把那些‘老鼠’逼出來，碾碎！告訴士兵們，此戰，關乎大隊榮譽，乃至帝國武運！只許前進，不許後退！違令者，軍法處置！”
“哈依！” 幾個軍官齊聲應道，儘管聲音裡透著濃重的疲倦，但軍令如山。
佐佐木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部署。
軍官們敬禮後魚貫而出，腳步聲消失在石屋外的黑暗裡。
石屋內只剩下佐佐木和一名負責通訊的電臺兵，以及門口兩名持槍肅立的衛兵。
佐佐木再次俯身看向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代表礦洞的紅圈邊緣，眼神陰鷙。
他仍未完全從白天的挫敗感中掙脫，那股憋屈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驕傲。
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一場壓倒性的屠殺，來洗刷這恥辱，向聯隊長證明，他佐佐木依然是帝國最優秀的陸軍軍官之一。
他絲毫不知，死亡的陰影，己經藉著夜色和山風，貼近了他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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