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外的空地上，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雜糧粥的香味混著一點可憐的肉腥，被風一卷，飄進黑洞洞的礦洞深處。
但沒過多久，這食物的暖意就被另一種更狂暴的聲音碾得粉碎。
拂曉的微光剛剛刺破山脊的輪廓，空氣還凍得發硬，遠方的天際線突然亮起一片不祥的、迅速蔓延的橘紅色斑點。
下一秒，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呼嘯聲由遠及近，彷彿死神揮舞著鞭子，狠狠抽打在黑風山的軀體上。
轟！轟轟轟——！
大地開始震顫，沉悶的爆炸聲連成一片，不是一兩處，而是沿著昨天他們佯裝抵抗過、並且故意留下痕跡的幾處預設空陣地和山林邊緣，次第炸開。
泥土、碎石、斷裂的樹枝混合著硝煙，被高高拋起，又在重力拉扯下簌簌落下。
衝擊波即使隔著幾百米，推到礦洞口附近時，依然帶著灼熱的氣息和嗆人的塵土味。
王大錘正捧著一個豁口的海碗，剛把滾燙的粥送到嘴邊，被那地動山搖的架勢一驚，手一抖，大半碗粥扣在了前襟上，燙得他“嗷”一嗓子跳起來，卻又立刻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望向洞外那末日般的景象，臉都白了。
“媽的小鬼子，真他娘捨得下本錢！”李西眼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遠處炮火一明一滅的光，聲音裡壓著緊張，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計算，“方位…基本是咱們前兩天故意‘丟失’的那幾處廢棄工事和假營地。炮擊密度不低，看這炸點分佈，至少是兩到三門九二步兵炮，還混著迫擊炮。佐佐木這是想先用鋼鐵給咱們犁一遍地，再讓步兵上來撿現成的。”
葉少龍背靠著礦洞冰冷潮溼的巖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駁殼槍的木質槍柄，眼睛半眯著，只留一條縫，死死盯著洞外被炮火映紅的天空。
劇烈的震動讓頭頂的碎石和塵土簌簌下落，掉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但他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他在心裡默數著炮擊的間隔，估算著敵人的炮兵陣地可能的大致位置和彈藥儲備。
佐佐木果然驕傲，也果然急切。
這種不顧成本的覆蓋射擊，與其說是摧毀抵抗，不如說是一種彰顯力量的耀武揚威，試圖從心理上先壓垮對手。
“傳令，所有人進入備用坑道和深層掩體，非戰鬥人員遠離洞口！觀測組留人，記錄炸點分佈和炮擊間隔！”葉少龍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穿透隆隆的爆炸聲，清晰地傳到身邊每一個傳令兵的耳朵裡。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礦洞內響起壓抑的呼喝和匆忙移動的腳步聲。
炮擊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從東方的魚肚白一首轟到朝陽徹底跳上山頭。
當最後一發炮彈的回聲還在山谷間無力地碰撞、消散時，一種比炮擊更令人窒息的寂靜，短暫地籠罩了山林。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寂靜是假的。
“炮火延伸了！鬼子上來了！”潛伏在洞口附近觀察哨計程車兵，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壓低了彙報道。
葉少龍立刻湊到縫隙處，舉起望遠鏡。
視野裡，原本覆蓋著殘雪和枯枝的山坡上，此刻像是被一群瘋狂的犁鏵翻過，到處是冒著青煙的彈坑和倒伏的樹木。
而在那片狼藉的背景中，土黃色的身影開始出現。
他們不再是祠堂裡那二十多個鬆散的前哨，而是以標準的散兵線隊形，間隔數米，彎著腰，步槍上著刺刀，像一群謹慎又殘忍的獵犬，從幾個方向同時向山裡滲透。
陽光照在他們鋼盔的邊緣和刺刀的寒光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點。
“來了。”葉少龍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無波，“按計劃，第一階段，‘遛狗’開始。”
他下達了簡短的命令，透過預留的、連線各阻擊分隊潛伏點的簡易傳聲筒（利用掏空的竹管和氣壓原理）和旗語兵，將指令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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