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吸進肺裡，都帶著血腥和硝煙的冰冷。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傳我的命令……”
他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所有部隊……撤退。”
命令下達的瞬間，指揮所裡彷彿連空氣都抽乾了。
參謀長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頭。
撤退的號聲淒厲地響徹山谷。
山坡上，那些還活著的閻系精銳，如蒙大赦，又如喪考妣。
他們丟掉累贅，互相攙扶，甚至拋棄傷員，沿著來時的路，連滾帶爬地向後湧去。
曾經整齊的軍容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潰敗。
山脊線上，屍體、破碎的槍械零件、丟棄的彈藥箱、甚至還有幾門被匆忙拆解、卻沒來得及運走的山炮部件，散落在被炮火犁翻的焦土上。
暗紅色的血浸透泥土，在傍晚灰暗的天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澤。
鐵牛第一個從反斜面掩體裡跳出來，端著槍，貓腰衝上山脊線。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滿身硝煙、眼睛卻亮得嚇人的老兵。
踏上山脊的那一刻，鐵牛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腳步頓住。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但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屍體，混雜著破碎的軍裝和扭曲的金屬，構成了一幅如此集中、如此慘烈的畫卷，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空氣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硝煙燻得發黃的牙齒，笑了。
他抬腳，用靴尖踢了踢腳邊一個嶄新的、帶著皮套的炮隊鏡，鏡片己經碎裂，但黃銅外殼在昏暗光線下依然反射著微光。
“媽的！”鐵牛的聲音粗嘎，在寂靜下來的山坡上顯得格外響亮，“楚大善人給咱們送禮來了！頭兒說的沒錯，子彈管夠，他們就真扛不住！弟兄們，開張了！給老子仔細撿，一顆子彈殼都別放過！”
山坡下，響起一片劫後餘生的歡呼，夾雜著翻檢物品的碰撞聲。
稍晚些，馬德勝也帶著兵工廠裡能抽調出來的所有學徒，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
這位中年工程師的近視眼鏡上沾滿了灰塵，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些被遺棄的火炮部件和堆積如山的彈藥箱上。
他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蹲下身，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摩著一門七五山炮冰涼的、帶著硝煙餘溫的炮管。
鋼鐵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工業製品特有的堅硬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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