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剛到洞口，又想起什麼，扭過頭來，臉上帶著點古怪：“頭兒，那楚雲飛的傳令兵……還跪著呢。咋整？給口吃的，然後放回去？”
“放回去？”葉少龍走到那面木板地圖前，背對著洞口，聲音沒什麼起伏，“讓他吃飽，帶他去個能聽見咱們兵工廠‘動靜’的角落待著，明天一早，再讓他‘偷溜’出去。”
鐵牛先是一愣，旋即咧嘴，露出個“俺懂了”的表情：“高！讓他聽聽咱家底有多厚實！”他搓了搓手，一陣風似的捲了出去，洞口掛著的破布簾子被他帶起的風吹得晃盪了好幾下。
指揮所裡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洞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兵工廠方向永不停歇的金屬撞擊和敲打聲，沉悶而富有節奏，像是這片山地的脈搏。
葉少龍沒回頭，目光在地圖上那幾個代表商路的標記線上來回掃視。
青石鎮，卡在兩條主要商路交叉口偏東的位置，像個楔子，釘在那裡。
楚雲飛這一退，不退向省城尋求庇護或問責，反而楔在這裡，修工事，擺出長期駐守的架勢。
這味道就變了。
不是潰敗，是轉進。不是死戰，是佈局。
腳步聲從洞外傳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屬於工匠的、穩重的節奏。
馬德勝撩開簾子走了進來，他脫掉了那件沾滿油汙的工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近視眼鏡的鏡片上還帶著一絲擦拭後殘留的細微水痕。
他手裡還拿著個小工具包，裡面露出一角游標卡尺的金屬冷光。
“指揮官，您找我？”
葉少龍轉過身，拿起桌上那封楚雲飛的信，遞了過去。
“先別急著看內容。你看看這紙，看看這墨，有沒有什麼講究。”
馬德勝接過信，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湊到那盞光線昏暗的油燈下。
他先沒碰字，而是將信紙側過來，讓燈光斜著打在紙面上，眯著眼仔細看那纖維的紋理。
然後，他伸出手指，不是去摸字，而是極其小心地捏住信紙一角，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地、反覆地捻動，感受那紙張的厚度、韌性和光滑度。
接著，他的目光才落到那些遒勁的行書上。
他看得更仔細了，甚至微微調整了信紙的角度，觀察墨跡在不同筆畫輕重下的濃淡變化，以及邊緣是否有洇散。
指揮所裡只剩下油燈的微光和馬德勝指尖捻動紙張的細微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馬德勝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發現特殊材料時的專注與瞭然。
“指揮官，”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但清晰，“這紙，是上等的宣城貢紙。您摸這兒，”他示意葉少龍感受紙的邊緣，“密實，柔韌，對著光看，紋理勻淨，幾乎看不到草梗雜質。這年頭，市面上流通的紙，多是粗糙的土紙或竹紙，能用上這種級別的宣紙，不是一般富戶，更不是尋常軍旅能隨手拿出的。”
他又指著墨跡：“這墨是松煙墨，不是油煙墨。您看這黑，沉而不浮，潤而不燥，邊緣乾淨，幾乎沒有毛刺。松煙墨取煙細，膠料好，講究的是‘清黑不滯筆，入紙不暈染’。能用這種墨寫字的人，要麼是家底厚實講究的老派文人，要麼是……”他頓了一下，看向葉少龍，“早就有所準備，把這封信當回事來寫。”
葉少龍點了點頭。
馬德勝的判斷，印證了他的推測。
楚雲飛這封信，絕不是打了敗仗後，腦子一熱，匆匆寫就的認慫書或者招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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