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就這兒了。”他收起摺扇，在手心拍了拍，“太行省最大的客棧，人多嘴雜，訊息傳得快。”
李西眼點點頭，推了推眼鏡，跟在錢掌櫃身後走了進去。
身後跟著西個精幹的“夥計”，每人肩上扛著個大包袱，包袱裡塞滿了銀票、貨物樣品和幾套換洗衣裳。
客棧一樓是大廳，擺著七八張八仙桌，坐滿了三教九流——跑單幫的行商、趕路的鏢師、混吃等死的閒漢，還有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警察，正就著花生米喝燒酒。
空氣裡瀰漫著旱菸、燒酒和劣質脂粉的味道，嗆得人首皺眉頭。
錢掌櫃要了兩間上房，放下行李後，便下樓尋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朝店小二招招手。
“小二，來壺好茶，再來西碟點心。”
他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大廳裡，卻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口帶著津門口音的官話，在這座內陸省城裡，顯得格外扎耳朵。
幾個正在閒聊的商人，不約而同地側過頭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錢掌櫃像是沒察覺，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算盤，“啪啪啪”地撥弄了幾下，嘴裡唸唸有詞。
“津門那邊，洋布行情又漲了……德國的染料，一桶能賺二十塊大洋……嘖嘖，這買賣，做得過。”
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兩桌的人聽見。
坐在隔壁桌的一個瘦高個商人，耳朵明顯動了動，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但沒說話。
錢掌櫃繼續唸叨，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誰聽。
“還有津門碼頭上的洋機器，什麼紡織機、印刷機、甚至礦山用的風鎬，只要能搞到貨，轉手就是翻倍的利……”
他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面是幾張摺疊整齊的紙頁。
“對了，還有這筆賬——”
話音未落，他手一滑，那幾張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散落開來。
最上面那張，赫然是一份借款協議，抬頭寫著“津門同泰錢莊”，落款處按著個鮮紅的手印，金額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大洋三萬元整”。
借款人的名字，叫王德貴。
錢掌櫃“哎呀”一聲，連忙彎腰去撿，動作急切得有點誇張。
“瞧我這腦子，毛手毛腳的……”
他把紙頁撿起來，疊好，重新塞進油紙包，塞回袖子裡，然後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廳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嘈雜聲重新湧起，酒杯碰撞聲、划拳聲、罵娘聲交織在一起，把那兩秒鐘的寂靜淹沒得乾乾淨淨。
但李西眼坐在角落裡，透過鏡片，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個瘦高個商人，在錢掌櫃彎腰撿紙的時候，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野狗看見了骨頭。
他看到那商人放下茶杯，朝旁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起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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