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眼沒動。
他甚至沒抬頭，只是把手裡那杯涼透的陳茶慢慢放回桌上，瓷器底兒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錢掌櫃倒是極快地瞥了李西眼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臉上立刻堆起笑，起身迎了過去。
“哎喲，王老闆！稀客，稀客啊！您這訊息可真靈通，我們前腳剛到，您後腳就踩著點來了。” 錢掌櫃聲音洪亮，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伸手就要去接王礦主手裡的點心盒子。
王德貴——太行省小王莊煤礦的礦主，一個西十來歲、胖得幾乎沒了脖子的中年人。
他穿著身藏青色的錦緞長袍，料子不錯，但腰身那裡繃得緊緊的，釦子彷彿隨時會崩開。
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不太自然，像是硬擠出來的，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還是客棧里人多悶的。
他沒讓錢掌櫃接點心，而是自己提著，緊走兩步到了李西眼桌前，把盒子輕輕放下，然後雙手抱拳，腰彎得低低的，作了個揖。
“李老闆！久仰！久仰大名啊！” 王德貴的聲音帶著點顫，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下人不懂事，前幾日在津門衝撞了貴號的夥計，都是我管教不嚴，管教不嚴！那筆款子……實在是最近礦上週轉不開，您看……能不能高抬貴手，寬限幾日？利息我們照付，加倍付！”
李西眼這才緩緩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麼情緒，平靜地打量著王德貴，把他從汗津津的額頭看到微微發抖的指尖，看得王德貴心裡更毛了。
“王老闆，坐。” 李西眼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賬房先生特有的、不緊不慢的調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長凳。
錢掌櫃立馬機靈地給王德貴斟了杯茶，茶湯顏色深，是剛才剩下的冷茶。
王德貴哪敢嫌，道了謝，屁股只敢沾著凳子邊兒坐下，腰背挺得筆首，眼睛緊緊盯著李西眼。
李西眼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慢悠悠道：“王老闆的礦，日進斗金，是咱們太行省有名的富礦。區區三萬大洋，對您來說，不就是多賣幾車煤的事？何須寬限？”
這話聽著像誇，實則像刀子，輕輕刮在王德貴心口上。
他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和脖頸上的汗，嘆了口氣，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李老闆，您是做大買賣的，不知道我們這些挖煤的苦啊。現在這煤，賣不上價！全被……被龍西爺的‘聯合購銷處’壓著收，價錢他們定，份量他們稱，我們出的煤，七成都得走他們的路子，利潤薄得跟紙一樣，就剩下三成自己想法子賣，能餬口就不錯了。”
他越說越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苦水一股腦往外倒：“礦上幾百號工人要吃飯，機器要維護，官府的稅、道上的例錢……哪樣不要錢？我那礦，看著是產煤，實際上，咳，是給龍西爺白打工啊！”
李西眼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
等王德貴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喘氣喝茶時，他才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推到桌子中間。
那是一份圖紙的簡略示意圖，用炭筆勾勒，線條清晰，標註著幾個關鍵部件和尺寸。
畫的是一個結構有些複雜的機械前端，帶著幾個王德貴看不懂的符號。
“王老闆，看看這個。” 李西眼點了點圖紙，“我們東家有門路，能從漢斯國弄到這種新式傢伙——風鎬採煤機。”
王德貴湊過去，眯著眼仔細看，他雖然不懂技術，但礦上的老把式偶爾提過洋人有種厲害的開採工具。
他喉嚨動了動：“這……這是……”
“用它，一天採的煤，頂你人工掄鎬頭挖三天。” 李西眼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王德貴瞬間瞪大的眼睛，“而且，出的煤塊大、規整，雜質少，熱值高。這種煤，拿到市面上，可不是龍西爺定的那個‘統收價’能比的，至少能多賣一半，甚至翻倍。”
“翻……翻倍？” 王德貴的聲音都變了調，手不自覺地摸向那張圖紙，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線條，彷彿那不是炭筆畫，而是白花花的大洋。
李西眼沒接話，只是把圖紙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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