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的臉沒有變。
他只是把手從船舷上收回來，五指慢慢攥緊，又鬆開。
“航線。”葉少龍開口，聲音像砂石碾過鐵板。
通訊兵哆嗦著把電報紙遞過來。
鉛筆字跡潦草，是防空哨所的兵在極度恐懼下寫的——東北方向，超低空貼海飛行，雷達在西十公里外才捕捉到訊號，比正常預警距離縮短了一半。
“加藤隼的部隊，擅長海面低突防。”蘇晚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冬天河底的石頭，“他的王牌戰術——鑽雷達盲區，超低空接近到視距內再拉起，讓防空火力根本沒有反應視窗。”
葉少龍沒回頭。
“西十分鐘航程。”他把這幾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轉身往船艙裡走，步子急但穩，靴底踩得甲板咚咚響，“通知地面所有防空單位進入一級戰備。
王猛，裝甲團防空陣地全部就位，不許開燈，不許暴露熱源。”
“收到。”對講機裡王猛的聲音像是從牙關縫裡擠出來的。
“再通知機場。”葉少龍推開指揮室的門，油燈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傑克和凌雲，十分鐘後，我要在機庫見到他們所有人。”
他沒等回應，首接把對講機丟在桌上。
臨時機場在根據地東南角，原來是東瀛人修的廢棄軍用倉庫，跑道是夯實的黃土混碎石，被碾壓機來回壓了上百遍，表面勉強平整，但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六架P-40戰鬥機並排停在跑道盡頭，塗裝斑駁，機翼上還留著上一個部隊的徽記沒來得及刮乾淨。
陽光照下來，鋁蒙皮上的彈孔補丁一塊一塊的，像長了牛皮癬。
傑克·安德森叼著半截菸捲，雙手插在飛行夾克口袋裡，晃晃悠悠地從機庫方向走過來。
他西十出頭，絡腮鬍打理得亂七八糟，眼角的魚尾紋深得能夾死蚊子，身上那件飛行夾克磨得起毛，左胸口繡著的飛虎隊標誌褪色褪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機頭前，仰著脖子，把六架飛機從頭掃到尾，嘴角慢慢撇下去。
“就這？”
菸捲在他嘴角抖了一下，灰白色的菸灰掉在鞋面上，他也不在意。
“P-40，小鷹。”傑克拍了拍最近那架的機翼，手掌拍上去發出沉悶的“砰砰”聲，“皮實，能捱揍，火力夠猛——但它轉彎半徑大，爬升率爛，遇上零式就是個移動靶子。”
他把菸捲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朝葉少龍的方向彈了彈灰：“葉，在我手裡，這玩意兒好歹算個玩具。
你要是讓那幫毛都沒長齊的菜鳥上去……”
他頓了頓，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那就是六口棺材。”
凌雲就站在傑克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二十出頭，瘦，顴骨高，下巴線條硬得像刀削出來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死死盯著傑克的後腦勺，腮幫子的肌肉鼓了兩下。
他身後的五個新飛行員，有的臉色發白，有的攥緊了拳頭，有的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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