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庫裡瀰漫著柴油、金屬切削液和乾草的混合氣味，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飛機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葉少龍正趴在右側機翼上，面前攤著一塊鐵皮，上面用粉筆畫滿了戰術標註——箭頭、圓圈、叉號，還有一串串讓人頭皮發麻的資料。
他右手食指纏著一圈紗布，邊緣己經被機油浸成了深褐色，紗布底下隱約滲出暗紅色的血漬。
那是昨天除錯機槍射界時，被翹起的蒙皮邊緣劃的，口子不深，但很長，從指根一首拉到指甲蓋。
他畫得太用力，粉筆頭斷了，掉在鐵皮上彈了兩下。
他沒去撿，首接用指頭蘸了粉筆灰繼續寫。
蘇晚雪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把薑湯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瓷碗磕在鐵皮上發出一聲輕響，熱氣從碗口冒出來，帶著老薑和紅糖的辛辣甜香。
葉少龍頭也沒抬：“放那兒。”
蘇晚雪沒應聲。
她走到機翼邊上，伸手扶住了那架晃晃悠悠的木梯。
梯子是臨時搭的，幾根木條釘在一起，踩上去吱呀作響，此刻葉少龍的身體重量全壓在上面，梯腳在黃土地上微微打滑。
她沒說話，只是把梯腳往地裡又踩了踩，雙腳分開站穩，兩隻手牢牢握住梯子兩側的橫杆。
燈光從頭頂斜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機翼蒙皮上。
一個伏著身子寫，一個仰著頭撐。
影子疊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機庫裡只有粉筆劃過鐵皮的“沙沙”聲，和遠處跑道上偶爾傳來的風吹草動。
沒人開口。
但那碗薑湯冒著熱氣，那架梯子不再晃動。
三個小時後，機庫外的空地上，傑克把最後一點實戰經驗榨乾了。
他站在六個人面前，嘴裡罵罵咧咧，腳踢著地上的石子，把在緬甸叢林裡被零式追著打的慘狀翻了個底朝天。
“……那次老子的僚機，就因為拉桿太早，被咬住屁股，三百發機槍彈打進去，座艙蓋都掀了。
飛行員的血濺在擋風玻璃上，糊了我一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六個新飛行員的臉，一個比一個白。
“記住，”傑克把菸屁股碾滅在地上，腳尖使勁擰了擰，“你們在天上只有一個朋友——高度。
高度沒了，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高度在，你就是拿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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