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也見了底，李陽端著杯啤酒站起來，紅著臉喊了一嗓子：“都安靜一下！讓顧總講兩句！”
院子裡喧鬧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五百多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桂花樹下的顧景行。
顧景行本來在喝水，突然被這麼一喊，差點嗆著。
他放下礦泉水瓶，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被燈光照得暖融融的臉，有滿手油光的，有頭髮被汗黏在額角的，有袖口還沾著橙子汁的。
可每一雙眼睛都亮堂堂的，像院子裡新拉的那幾串燈泡。
他本來不打算說話的。從小跟著爺爺，後來又跟著奶奶，家裡沒有“訓話”的傳統。
爺爺在世時常說，話不在多，事在人為。可此情此景，不講兩句，他心裡過不去。
顧景行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今天大家從上午午忙到現在，有些兄弟姐妹一大早就趕過來了，有些人騎著三輪車跑了十幾個村子，連水都沒顧上喝。”
他頓了頓，“這些橙子，別人看著是斤兩，我看著，是大夥兒的人心。”
“我顧景行沒什麼大本事，一週前還在街頭送外賣，風裡來雨裡去，一單掙五塊錢。那時候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跟這麼多人坐在一起吃餃子。”
他笑了笑，“後來有機會做點事，我就想，別的先不管，得讓跟著我的人，有活幹、有飯吃、有地方睡。得讓那些不容易的人，日子稍微好過一點。”
“今天送橙子的時候，有個女工跟我說，她送的那戶老人，眼睛看不見，摸到橙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誰家的娃兒這麼有心’。”
顧景行的聲音低了一下，“我覺得，這就是我們幹這件事的由頭。果子會吃完，但這個情分，咱梅川的老百姓會記很久。”
他舉起手裡的礦泉水瓶。
“我不喝酒，以水代酒。今天這頓餃子，是我奶奶帶著大傢伙包的，硬菜是周師傅帶著做的。這頓飯不是謝你們，是家宴。來了的，都是自家人。”
“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五百多號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緊接著掌聲從西面八方響起來，像夏天的雷一樣，在巷子裡滾來滾去。
有人喊“顧總說得對”，有人喊“跟著顧總幹”，還有幾個女工抹了抹眼角。
顧景行笑了笑，仰頭把瓶裡的水喝了個乾淨。
“行了，雖然不是過年，但大家難得一聚，吃餃子吧，趁熱。”
豬肉大蔥，香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吃到一半，顧景行才想起沒見到周德厚。
“周師傅呢？”他問。
“廚房裡呢，說還要再炒個蛋炒飯，怕有人吃不飽。”章程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
“這個老班長，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在意。”
顧景行沒說話，端著碗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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