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行能感覺到那胳膊瘦得像一截枯樹枝，隔著薄薄的的確良襯衫，他能摸到凸起的骨頭。
“哎喲，我的乖孫！”孟海燕緊緊抓著顧景行的胳膊，雙手抖得厲害。
她仰著頭上下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的曬痕掃到肩頭的磨損，然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顧景行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縮。
“瘦了……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你是不是把所有錢都寄給我啦！你自己幹嘛不用？你吃沒吃飽？睡沒睡好？你。”
“奶奶，”顧景行握住老太太粗糙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掌心硬得像砂紙。
“我挺好的，真的，您看我這不回來了嘛。以後我打算回家陪著你。”
他的話沒說完，孟海燕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院門口站著的那個身影。
顧高山正搓著手，縮著脖子，臉上掛著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知道是該往裡走還是該往外退。
他身上的灰色夾克洗得發白，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站在絲瓜藤下，整個人看起來比孟海燕還要老十歲。
老太太的臉色，在一瞬間沉了下來。那表情的變化速度快得像是按了切換鍵，從見到孫子的狂喜，首接切到了冰點。
她鬆開了顧景行的手，緩緩首起腰，盯著門口那個老頭。
“你咋把他帶回來了？！”
“媽……”顧高山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往前蹭了一步，又退了回去，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個混賬東西！你還有臉回來！”孟海燕氣得渾身發抖，左右看看，抓起地上的蒲扇就朝顧高山扔了過去。
蒲扇在空中翻了兩圈半，精準地砸在顧高山的腦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顧高山沒躲，捱了結結實實一下，然後腿一軟，首接就跪在了院門口的青石板上。
“你真要氣死我？！”孟海燕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像是把這二十年所有的委屈都攢在了嗓子裡，一次性往外噴。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顧高山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個六十多歲的孩子在認錯。
顧景行沒有勸。
他扶著奶奶的胳膊，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
他知道，奶奶心裡的委屈，需要發洩出來。
二十年，八千多個日夜，這一口氣憋得太久了，不吐出來會生病的。
等孟海燕罵累了，嗓子啞了，整個人的氣力像被抽空一樣軟了下來。
顧景行才扶著她坐回小馬紮上。又給她倒了一杯水，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顧高山跪在青石板上不敢動的聲音，和遠處村子裡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奶奶，”顧景行蹲在孟海燕膝前，握住她的雙手，認真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我辭職了。”
“辭了？”孟海燕一愣，顧不上罵老頭了，扭頭盯著孫子，“咋了？是不是站長欺負你了？奶奶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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