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瀾亭記得自己第一次叫沈崇岳父親，是在三歲。
那時鎮國公剛從北境回來，鬍子沒刮，甲上還帶著雪。沈瀾亭不認得他，被顧蘅從桌下抱出來，問了一句：“這是爹，你要不要？”
三歲的沈瀾亭認真看了很久，問：“能換一個不扎臉的嗎？”
鎮國公當場大笑，把他舉到肩上，鬍子紮了他一路。
二十年後，父子隔著書房一張案桌，都比當年沉默。
沈崇嶽先把門關上：“你母親只說了她能說的。餘下的，我來說。”
沈瀾亭沒有坐：“父親答應的是兩日。”
“你從小討債都準時。”
“您從小拖欠也準時。”
沈崇嶽看了他一眼，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散去，他從櫃後取出一隻扁木盒，放在桌面。
盒中是一條舊馬鞭、一枚斷掉的車轄，以及半張早己褪色的城門夜行憑。
“承和元年九月十三，我任金吾衛左中候，負責西城夜禁。亥時三刻，有人拿舊東宮手令要出城。我驗過手令，是真的，可那時宮裡己經傳出東宮謀逆的訊息，所有手令都該作廢。”
“您放行了？”
“沒有。”沈崇嶽道，“我把人扣在西角門。半個時辰後，宮中來的不是接管禁軍，是一隊蒙面的弓手。他們先殺守門軍，再殺車裡的人。”
他指向斷裂車轄。
“那車在箭雨裡折了軸。車伕拼命往沈府方向趕，程謹言騎馬來接。我認得他，舊東宮醫署最年輕的供奉。他告訴我，車裡有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求我開門。”
“為何求您？”
“因為沈家先祖有一條不值錢的規矩。”沈崇嶽自嘲道，“進了沈家門的孩子，不問父罪。”
沈瀾亭看著那張夜行憑。姓名處被水泡爛，印章只剩半枚，看不出屬於誰。
“車裡的女人呢？”
“她中了箭，身上又有產後大出血。到府門時己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沈崇嶽聲音低下來，“你母親親手替她止血。她撐到天亮，把你交給阿蘅，才嚥氣。”
“葬在哪裡？”
“沒有墳。”
沈瀾亭的目光倏然落到她臉上。
“天亮前，程謹言回來帶走了屍身。他說活人可以改名換姓，死人不行，屍身留在沈家只會害死你。那輛車也必須燒掉。”
“父親不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一點。”沈崇嶽沉默片刻，“不能憑我的猜測告訴你。若我猜錯，你會替一個不存在的身份背上謀逆之名；若我猜對，更不能讓一句話從這間屋裡出去。”
“程謹言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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