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請她親自去領自己的訃告。
這份禮數太周全，她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回禮。
九月三十清晨，北門舊藥市還沒完全開。賣草根的、收舊藥罐的、替人磨刀兼拔牙的，各自佔著半邊街。空氣裡混著陳皮、苦參、炭火和早市羊湯的味道，誰的鼻子若稍微靈一點，走完一圈大概能治好三種病，再添兩種新的。
姜怡站在街口，換了一身尋常婦人衣裙，髮間只簪木釵。沈瀾亭也沒穿官服，外披灰色舊氅，肩傷藏在裡面，看著像個陪妻子來買補藥的年輕丈夫。
唯一不像的是他身後那六名努力假裝不認識他的皇城司緹騎。
賣羊湯的老闆看了他們三遍：“幾位坐一桌？”
六個人同時搖頭。
老闆又看沈瀾亭：“都是你家親戚？”
“不是。”
“那他們為何從街口一路跟著你？”
秦照在隔壁攤前舉起一把藥草：“我們來買艾葉。”
老闆低頭看了看：“你拿的是蔥。”
秦照沉默地付了兩文錢。
姜怡忍住笑，低聲道：“你們皇城司喬裝時，沒人教過先認菜？”
“教過跟蹤，不教做飯。”
“難怪你府裡的廚房總鎖著。”
“那是防硯青。”
兩人說話間己經走進三步。姜怡想起昨夜那封信，心聲不由自主地成了句。
【若訃告真寫我的名字，先看死因。】
【要是寫相思成疾，絕不能讓他看見。】
沈瀾亭側眸：“為何？”
姜怡立刻停步：“你問什麼？”
“問前面先走哪一邊。”
“你明明聽見了。”
“夫人今日沒說需要安靜。”
她往旁邊邁了一步，仍在三步內，又邁一步，撞上一筐曬乾的蜈蚣。姜怡迅速退回來，選擇讓夫君聽見，也不選擇與蜈蚣並肩。
約見地點是藥市最裡面一座廢水鍾。舊時開市敲鐘，後來鍾裂了，底座被藥販拿來壓油布。兩人按信中時辰站定，沒有人接近，只有一個瘦小老頭推著木車來賣舊紙。
車上堆滿藥方、包藥紙、賬頁和死人家裡燒剩的黃表。老頭左臉長著一塊黑痣，手背乾瘦，推車經過姜怡時，車輪恰好陷進石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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