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詔獄醫官送出驗傷單。沈硯青沒有受刑，手腕有一道押送時掙扎留下的擦傷，飯食己用，夜裡咳了兩次。顧蘅看完，把驗傷單摺好放在懷裡，像暫時把兒子完整收回來一小部分。
“他怕冷。”她道。
“被褥送進去了。”沈瀾亭說。
“他睡覺踢被。”
“獄裡冷，他會長記性。”沈崇嶽口氣很硬，轉身時卻讓管家再準備一床薄毯。
沈瀾亭忽然想起小時候。沈硯青發熱，他守在床邊，弟弟嫌藥苦，哭著說大哥替他喝。沈瀾亭當真拿過碗，被顧蘅一手一個敲了額頭。那時他以為保護弟弟就是能替的都替，長大後才知道，藥、罪與人生都不能這樣換。
可現在皇帝與端王都在逼他回到最簡單的演算法：一個身份，換一個弟弟。
傍晚，京兆府抓到冒名木匠用過的車。車廂縫裡有冬十二匣同源木屑，也有端王府外庫承包繡坊的紅蠶絲。趕車人己棄車，車契登記名仍是死者。
更關鍵的是，車輪泥中混有御前內庫西門才鋪的白石粉。昨日日落前，那輛車去過內庫。
三條事實閉合：贓物出自封車，冬十二匣近期改裝，運車同日往返內庫與國公府。沈硯青長期私藏的指控己經站不住。
剩下三件所謂贓物也各有問題。
雙魚祭玉背面原有太常寺修補號，朝議目錄第五頁記著它在昨日辰時隨第三封車入內庫。搜府副錄卻把修補號抄成“磨損不可辨”。器物博士從拓紋裡找回最後兩筆，與目錄完全相合。若這塊玉早在沈硯青房中，便不可能同一時刻又在封車清單裡。
缺頁禁軍冊是真冊，線繩卻是新換的。冊中夾著一行所謂沈硯青批註：“冬至歸物，迎舊主還朝。”字跡模仿得很像，紙纖維卻出自近三年才改用的北地麻。更荒唐的是，批註日期寫在承和元年，沈硯青那時尚未出生。
內廷解釋為“後人補註舊事”，於是批註日期未必指書寫日期。沈瀾亭讓人把這一解釋原樣記下，又追問：既是後補，憑什麼證明補寫者就是沈硯青？內廷沒有回答，只要求驗筆跡。
沈硯青的真字樣由三處獨立提供：國子監課卷、兵部騎射登記與他給母親寫的家書。驗字結果顯示，栽贓批註只學了字形，落筆習慣卻來自慣用左手的人；沈硯青自幼右手執筆，左手連筷子都拿不穩。
朱錦同樣是真舊料，紅蠶絲卻是近期重縫。拆線位置藏著一粒極小的倉籤紙屑，上面殘留“端外七”三字，疑似端王府外庫第七賬房。蔡茂正是第七賬房的經手人。
每一件證物都有一半真、一半新。主使不需要憑空偽造東宮舊物，只須借皇帝封檔把真物取出，再添上能指向沈家的新痕跡。真得越多，栽贓越像。
沈瀾亭把三項報告排在一起，沒有寫“端王主使”，只寫：“物證均於封檔後出現新的改裝、批註或縫合，不能證明沈硯青持有時間，更不能證明其知情。”
顧蘅看見那句“左手執筆”，忽然道：“硯青五歲時非要學你左右手都寫，墨潑了半間屋。後來就再沒碰過左手。”
沈瀾亭也記得。弟弟當年嘴硬，說右手累了可以換左手，練了三日便把毛筆藏進花盆。這樣無關謀逆的小事如今成了辨認假字的依據，比所有宏大的忠誠誓言都可靠。
“把他五歲那張左手字也找出來。”姜怡道，“若內廷說他後來故意改手，可以用成長字樣證明習慣從未形成。”
顧蘅立刻去舊書箱翻。她不是案件官員，卻是最清楚兒子怎樣長大的人。
羅御史據此再次申請旁聽會審。
皇帝回了西個字：第三日議。
不是現在放人，也不是現在開箱。沈硯青仍須在詔獄再過兩夜。
端王的長史則送來第二次催信。永不承宗廟的保證只等一個簽名，蔡茂會在簽下後一個時辰內出現。
沈瀾亭把信壓在白板下，沒有撕。
姜怡問：“為什麼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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