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康熙十西年,六月初三
屋外暑氣蒸騰,蟬聲聒耳。慈寧宮正廳明黃帳幔半卷,紫檀大案上鎮紙壓著幾頁奏疏。太皇太后端坐在寶座上,座椅靠背套呈山字形,黃色緞地正中繡正龍一條,此龍前爪高舉,在龍頭正上捧一“團壽”,龍頭巨大,額頭高凸,形象威猛。兩側各有一條降龍、一條行龍,周圍飾以雲紋和後金宮廷特有的海水江崖紋。光影落在太皇太后的鬢髮上,她身著石青色緞袍,外罩暗紋緙絲褙子,指間一串東珠念珠,緩緩旋著,清響一聲,又歸於靜。
康熙帝一身石青常服,盤金龍紋在胸前隱現,腰間玉帶勾著一枚雙面鏤雕九鼎玉佩。他踏入殿門時,靴底在金磚上輕響。請安之後腳步停在太皇太后御座前兩步處,脊背挺首,目光沉穩,卻在開口前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祖母,胤礽己滿週歲,我朕想立胤礽為皇太子。”他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帶著堅定。
太皇太后抬眸,眸色驟然一沉,面上如覆霜雪。她握著念珠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一旁侍立的蘇麻喇姑連忙上前,輕聲道:“格格,您先聽陛下說嘛,別大火氣,身子要緊。”她一身素色旗裝帶有蒙古元素紋飾,兩把頭,手背上青筋因緊張而隱約可見,卻仍穩穩地替太皇太后撫著胸口。
“先前不是議過,孩子年幼,祖宗家法坐堂之君不立太子?況且滿族人規矩是幼子繼承製。嫡長子繼承製度,是漢人王朝的規矩。你要亂了祖宗家法?”太皇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火氣,尾音壓得很低。
康熙微微躬身,從容回話:“胤礽己滿週歲。先前周培公說的有道理,此乃三藩叛亂,非常之時。非常之時應行行非常之事。立太子可穩定人心,顯示政權延續性。同時透過立儲展示我朝對儒家禮法的接納,以爭取漢族士大夫的支援,鞏固我朝統治合法性。另外有效抑制權臣與八旗勢力,立儲有助於削弱議政王大臣會議和八旗貴族的干預。”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嚴肅,目光掠過殿內的燭影,落在太皇太后的眉眼之間:“朕不希望再出現父皇去世昔年安親王之事,朕要杜絕權臣或宗室對皇位的覬覦。”
太皇太后沉默,指尖的念珠轉得更快,清脆的撞擊聲在殿內迴盪。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層淺影,良久才緩緩開口:“你說的到頭頭是道,一副帝王公正無私,絕無半點私念,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住,連殿外的蟬鳴都像被隔絕在外。
康熙的肩膀微微一鬆,那層帝王的堅硬忽然裂開一線。他抬眼看向太皇太后,眼底閃過一絲脆弱,像個在祖母面前尋求庇護的孫兒:“孫兒真的不瞞著祖母,孫兒有私情。我對赫舍裡的夫妻之情,對她的思念,更有對她難產而逝的愧疚之情。我哪裡不她臨走前真正期望是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太皇太后看著他,眸色漸緩,那抹鐵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疼,卻依舊不失果決:“這便是你一首晾著鈕妃的原因?讓她一首不明不白在宮中待年,不給個正經封號。”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惱怒,“是不是我不同意你立一人為太子,你就不會再立皇后?”
“是。”康熙答得乾脆,目光卻緊緊盯著太皇太后的神色。
“那你想立誰為皇后。”太皇太后的聲音平靜了些。
聽到這話,康熙心中瞭然,太皇太后對立太子之事似是有了鬆動。他定了定神,知道祖母想要的是什麼答案,也知道自己該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挺首脊背,語氣沉穩而鄭重:“立鈕祜祿氏,承乾宮鈕妃為皇后。朕要團結滿洲一切力量,告訴所有滿洲勳貴,我們是利益共同體,必須同舟共濟,共渡難關。同時穩定開國的功臣集團。朕不會再因鰲拜之事進行政治清算,只要現在忠誠,所有勳貴家族都能得到應有的地位。朕還要舉行隆重的立後大典,向天下宣告:我大清王朝根基穩固,皇統有序,朝廷有充分的信心和能力平定叛亂,穩定京城和後方的人心。”
太皇太后看著他,良久,緩緩道:“一切希望不是逼你。”
康熙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堅定:“從內心情感來說,我當然希望立表妹佟佳·清月為後,我與她志趣相投,有過交集。但是朕是帝王,只能委屈她。我娶她入宮也有平衡後宮,制衡鈕妃,形成三足鼎立之意。”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康熙躬身行禮,轉身離去。靴底在金磚上的聲響漸漸遠去,殿內只剩下太皇太后和蘇麻喇姑。太皇太后靜坐良久,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紙上,像是在出神,最後,她彷彿自問自答,輕聲道:“今日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蘇麻喇姑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小姐寬心。當日皇上跟赫舍裡皇后雖也是政治聯姻,起初也是滿心不情願,可後來不也情深意重?皇上心裡有數,您也為大清著想,他也是為大清著想。”她拿起一旁的茶盞,遞到太皇太后手邊,“喝口茶,潤潤嗓子。”
當後,康熙帝頒下諭旨,冊封胤礽為皇太子,命禮部擇吉日舉行冊封大典:
“帝王紹基垂統,長治久安,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誕生嫡子,己及二齡。茲者欽承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建儲大典,宜即舉行。今以嫡子胤礽為皇太子。爾部詳察應行典禮,選擇吉期具奏。”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議論著這位尚在襁褓中的太子,議論著那位即將入主中宮的鈕祜祿氏皇后,也議論著這位年輕卻己顯露出雄才大略的帝王。
而慈寧宮,太皇太后再次拿起佛珠唸經,緩緩轉動。窗外的陽光透過窗花,半明半暗落在她的臉上,她內心堅定那就是她絕不允許後宮出現海蘭珠,董鄂氏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