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之佟佳皇後傳》第8章 下人之女(1)

作者:言西晚·15天前

回府的路上,馬車轆轆,碾過雨後溼潤的石板,濺起細碎的小水花。佟佳·清月坐在軟墊上,用手掀著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卻心不在焉,腦子裡還停留在安親王府的那一場暗流湧動。王府門前的石獅被雨水打溼,顯得格外沉肅。王府大門那些急著返程的家眷臉上帶著幾分刻意收斂的焦灼,彷彿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京城上空盤旋。

“還在想方才的事?”佟夫人捻起一小塊糕點,輕輕抿了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穩當的安撫。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金線與珠翠點繡的旗裝,領口與袖口繡著細密的如意雲紋,頭上是簡潔的玳瑁雕花雙股釵,整個人透著世家主母的端莊。

佟佳清月收回目光,點頭:“母親,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啊。方才席間,安親王福晉談及舊事,語氣裡對鈕祜祿一族竟有幾分忌憚。”她頓了頓,想起方才安親王福晉半開玩笑的一句“鈕祜祿家的影子,真是擺脫不掉啊”,不由得蹙眉,“當年立後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我雖年幼,也依稀記得好像有不少爭議。如今遏必隆因阿附鰲拜被削爵,去年又因病去世,按說赫舍裡家應是不怕鈕祜祿家才對?”

佟夫人拿起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女兒略帶困惑的臉上,緩緩開口:“朝政之事,我原也是不太懂。你說的立後爭議,當年確是鬧得朝堂不可開交。”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彷彿怕被外頭的風雨聽去,“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那幾位,當年都是輔政大臣,權柄在握。陛下年幼登基,太皇太后垂簾聽政,立後之事,本就是各方勢力角力的焦點。”

佟佳清月身子微微前傾,眼中滿是奇怪:“我曾聽府裡的老人說,當年是蘇克薩哈和鰲拜極力反對先皇后封后,甚至首言‘必動干戈’,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佟夫人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當年商議立後,有人舉薦噶布喇之女——也就是後來的孝誠仁皇后,蘇克薩哈和鰲拜當場便不允。他們說,‘屬下滿洲人之女,豈可封為皇后’,還私下商量著要啟奏太皇太后,想改立他人。”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那時候鰲拜氣焰正盛,蘇克薩哈雖與他面和心不和,卻在‘滿洲正統’這件事上站到了一處。他們覺得,皇后之位必須由出身‘領主’階層的女子擔任,方能匹配大清的體面。”

“領主階層?”佟佳清月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心裡的疑惑更甚,“先皇后出身赫舍里氏,那可是旗人頂級世家啊。她的祖父是朝中輔政大臣之首,父親亦官居一品,家中有世爵和世管佐領,與其他頂級世家亦有聯姻,身份幾乎無可挑剔。怎麼在他們眼裡,就成了‘屬下滿洲人之女’?”

佟夫人看了看女兒,眼神里帶著一絲瞭然:“你當然不懂,這是滿洲舊俗裡的講究。”她緩緩解釋道,“滿洲早年是領主制度,崇尚的是‘領主’身份的尊貴。赫舍裡族原本只是哈達部的部民,沒有獨立的‘領主’資格,後來雖併入八旗,躋身世家,可在那些出身老牌領主家族的人眼裡,終究少了一層‘正統’的底氣。”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看鰲拜,他出身的索爾達系瓜爾佳氏,原為蘇完部部長,是實打實的領主家族;蘇克薩哈出身葉赫國主系葉赫納喇氏,葉赫部當年也是一方強國,他的家族自然也屬‘領主’階層。他們以‘領主’自居,覺得部民出身的家族,即便如今權勢再盛,也不配登上後位。這便是鰲拜等人認為孝誠仁皇后是‘滿洲下人之女’的根本原因。”

佟佳清月聽得心頭一震,原來當年的爭議,竟源於這樣根深蒂固的舊俗偏見。她想起先皇后那樣一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即便身處後位,卻也要揹負這樣的非議,不由得有些唏噓。

“那當時如何定下皇后之位的啊?立後之事可是關係到陛下親政。”佟佳·清月也好奇當初的後位到底如何定下來的。

“太皇太后還是一錘定音。”佟佳夫人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鰲拜等人帶著一眾大臣去與太皇太后理論,言辭懇切,甚至以‘動搖國本’相勸。可太皇太后只是淡淡一句:‘滿洲屬人之女,為何立不得皇后?我意己定,不必再議。’”她模仿著太皇太后的語氣,沉穩而堅定,“太皇太后心裡明鏡似的,立後之事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娶妻,是事關朝局,更事關陛下親政的大事。赫舍里氏雖無領主出身,索尼確可制約鰲拜,保陛下親政。”

佟佳夫人看著自己女兒長舒一口氣有感而發,“誰曾想當初一場政治聯姻,卻處出了鶴蝶情深?也是造化弄人。”

佟佳·清月暗想這倒不奇怪,這可是共患難的年少夫妻。心中也漸漸明瞭,這次立繼後內裡恐怕也是複雜的考量。

她望著窗外漸漸陰沉下來的天色,忽然想起坤寧宮陛下想把先皇后之子立太子之事,而且陛下更有不立太子,絕不立繼後的想法。不由得心頭一緊。

“母親,”佟佳·清月開口,眼神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滿人向來是幼子守灶繼承製度。鈕妃的父親遏必隆就是弘毅公額亦都的幼子,在滿人幼子繼承的習慣下,成為了弘毅公家族的大宗嫡流。”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陛下想立太子,走的卻是前朝的嫡長子繼承製。這不僅是制度上的改變,更是對勳舊勢力的挑戰。那些習慣了幼子繼承自然不會輕易同意。更何況,太子一旦確立,便意味著未來的儲君下一任的皇帝己定,各方勢力都會圍繞太子的成長重新洗牌。”

佟佳清月心頭一凜,宮中的幾位皇子,嫡長子胤礽年紀尚幼,卻聰慧過人,深得陛下喜愛。鈕祜祿氏作為曾經的輔政大臣家族一但出了新皇后,自然指望其生出個嫡子,即便遏必隆己死,鈕祜祿樹大根深,他們自然不會甘心錯過這樣的機會。那麼先皇后之子的存在就太礙眼了。

佟夫人嘆了口氣,“稚子年幼體弱都還未曾齒序,沒任何人謀害的情況下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迷題。先皇后的第一胎不就是這種情況。哪怕齒序了,也並不是從此一本萬利。一個年幼的孩子,後宮有的是手段出‘意外’”

“如果你進宮,依照先皇后遺言進宮為為後,那可就不是鈕祜祿氏的眼中釘,肉中刺。斬斷人家青雲之路的礙事傢伙。

馬車繼續前行,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打在車頂上噼啪作響,彷彿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權力博弈伴奏。佟佳·清月側身依靠在車壁上深思,腦海裡不斷迴響著母親的話,眼前浮現出朝堂上的暗流湧動,世家間的利益糾葛,還有宮中那些看似無辜的皇子。

她忽然覺得,自己身處的位置,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身不由己。而她佟佳·未來的命運,恐怕也會與這場立太子的爭奪緊密相連。

馬車停在了佟佳府的大門,車輪停在門前的石板,猛的發出沉悶的聲響。佟佳·清月隨著母親下車,望著府中熟悉的景緻,心裡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平靜。她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而她這還能再看這景緻多少次?

佟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女兒啊,如果你真的進宮要謹慎行事,不要捲入兩家的是非之中。”

佟佳·清月點點頭,將母親的話記在心裡。她抬頭望向天空,雨還在下,雲層厚重,彷彿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她知道,無論這場風暴多麼猛烈,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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