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的展櫃裡，那幅字己經靜躺了九百年。
林硯站在玻璃前，隔著一層冷冰冰的透明，看著那捲泛黃的絹本。展簽上寫著——**《題王詵詩詞帖》，蘇軾書，北宋**。
他一筆一劃地讀著那行字：墨跡溫潤，行筆從容，是蘇軾一貫的灑脫。可林硯卻覺得，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平和，是那種大風大浪過後，勉強壓平了的波瀾。
他是文物修復師，在這個行當裡待了七年。修復過唐墓的壁畫，臨摹過宋人的筆意，也在一張張泛黃的宣紙上，跟無數古人“打過照面”。做這行做得久了，便漸漸生出一種近乎玄學的本事——能從筆鋒的起承轉合裡，讀出寫字人當時的心境。高興時寫的字，靈動；倉促時寫的字，潦草；心裡壓著事時寫的字，總會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露出一絲彆扭。
這帖子，他來回看了三遍，總覺得哪裡彆扭。
“奇怪……”他低聲自語。
“哪兒奇怪？”同事小周探過頭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展櫃。
“你看這“硯”字。”林硯指了指帖中某處。那是題跋正文裡的一個“硯”字，“蘇軾寫別的字都極順手，唯獨寫到這個“硯”字，筆鋒明顯頓了頓，墨也重了幾分。你看這起筆——”他指尖隔著玻璃，虛虛畫了個圈，“他本來是想這樣一帶而過的，可寫到一半，手頓了一下，又重新落了筆。像是……寫這個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小周湊近了看半天，也沒看出什麼門道，只“嗯”了一聲，說了句“你職業病又犯了吧”，便被人叫走了。
林硯卻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硯”字，越看越入神。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字像有種魔力，勾得他喉頭微微發緊。他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這卷字，可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的熟悉感——彷彿那個字，跟他有著某種隔了千年的、隱秘的聯絡。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隔著玻璃，輕輕貼在了那個“硯”字的位置。
就在指尖觸上去的剎那——
展櫃裡的燈，忽地暗了一瞬。
林硯只覺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轉，一股陌生的、帶著陳年木香和泥土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是有人猛地把他從地上拔起來，又重重摔進了另一個世界裡。
等他再睜眼時，自己己經不在故宮了。
他站在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裡，頭頂是碧藍的天，腳下是溼漉漉的石板地，上頭還積著昨夜落的雨。風裡帶著桂花的甜香，和一種老物件兒捂久了才有的、溫潤的木香。
一個穿著宋製衣袍的老僕，正端著一盆水，匆匆從他身邊經過，嘴裡還唸叨著：“小硯，還愣著作甚？前頭正等著磨墨呢，公子喚你呢。”
林硯猛地低頭，看向自己——他身上不知何時，竟也換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手腳都小了一圈，是個十三西歲少年人的身形。掌心因為常年握筆，磨出了薄繭。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公子？”
老僕頭也不回，腳步不停：“還能是哪個公子？自然是咱們王府的駙馬爺——王詵，王晉卿啊。你這書童當的，連自家主人都忘了？”
林硯腦子裡轟的一聲。
王詵。駙馬。北宋。
他是學歷史的，怎麼會不知道王詵——北宋的駙馬都尉，有名的畫家、收藏家，也是烏臺詩案裡，被牽連得最深的那個人。因為收藏蘇軾的詩文、又把這些詩文轉抄給他人，王詵幾乎丟了駙馬之位，被一貶再貶，蹉跎半生。
而他林硯，此刻竟成了王詵府上的一個小書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果然繡著一個字——“硯”。
那個穿越前，蘇軾寫下時筆鋒頓了頓的“硯”字。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他想起那個隔著玻璃觸上去的瞬間，想起蘇軾筆尖那一頓……難道，這都是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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