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推開之後，屋裡的光一下子湧了出來。
林硯——不，現在該叫他“硯生”了——立在門框裡，看著屋中那一幕，恍惚間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是個極敞亮的書房。南北通透，西扇六格的雕花木窗半開著，陽光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地明晃晃的格子。靠牆是一排頂到房梁的黑漆書架，擺得滿滿當當，卻不顯雜亂；正中一張紫檀大案，案上鋪著宣紙，鎮紙壓著一角，筆架上懸著十幾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墨還沒幹，在日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最扎眼的，是掛在西牆上的那幾幅畫。
水墨的山水、設色的花鳥，間或有幾幅字，落款各異。硯生雖是個修復師，此刻卻一眼就認出其中幾幅——那筆意、那款識，若是擱在現代，隨便一幅都是能進故宮庫房的珍品。可在這兒，它們就這樣隨意地掛在牆上，像尋常人家的年畫一般。
他想，這就是王詵的駙馬府。一個把天下最貴重的字畫，當日常擺設的人。
“小硯？”一個聲音喚他。
硯生回過神。說話的正是那個清朗的聲音——王詵。他坐在案後，約莫三十來歲的模樣，眉目端方，周身一股養尊處優的貴氣，卻又不帶半分紈絝的輕浮。他手裡正展開一幅畫，朝硯生揚了揚下巴：“愣什麼？磨墨，給你蘇哥哥看我的新畫。”
而那個“蘇哥哥”——蘇軾，正歪在窗邊的圈椅裡，翹著一條腿，手裡剝著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橘子，吃得正起勁，汁水都沾到指尖了也不在意。他聽見王詵的話頭，也不抬頭，只懶洋洋地接了一句：“晉卿，你這“新畫”要是再畫錯腿的螃蟹，我可不當你的知音了。”
“你懂什麼，”王詵笑罵，“那是寫意！寫意懂嗎？畫的是個神韻，誰像你，滿肚子的斤斤計較，連只螃蟹幾條腿都要數。”
“數清腿是基本的審美。”蘇軾把剩下半顆橘子不客氣地丟進嘴裡，含含糊糊道，“你連腿都畫不對，還跟我談神韻？這不是神韻，是神棍。”
王詵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末了只得指著蘇軾，轉頭對硯生道：“你看，看這嘴——就這張嘴，早晚把全汴京的人都得罪光。”
蘇軾毫不在意，拍拍手起身，走到案邊，低頭看那幅畫。他的神色忽然認真起來，不再玩笑，看了半晌，才輕聲說：“晉卿，你這畫……有進境。”
王詵一愣，隨即笑了：“難得你蘇子瞻誇我。”
“我是實話。”蘇軾道，“你這畫裡，有了些別的東西。從前你畫，是精巧；如今你這畫裡，多了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心裡存了事，在畫裡壓著。”他抬眼看向王詵，“晉卿，你近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王詵的笑容，收了一下。
只一瞬，他又恢復了那副從容模樣，搖頭道：“哪有什麼心事。不過是近來新政的風聲緊，有些人啊——”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專愛盯著別人家裡那幾幅字畫，看有沒有“犯禁”的東西。”
硯生正在磨墨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王詵。他心裡清楚——王詵說的“那幾幅字畫”，指的就是他收藏的那些蘇軾詩文。而這場“風聲”，用不了多久，就會真的變成一場傾覆一切的風暴。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方硯臺，墨汁在清水裡一圈圈化開，烏沉沉的。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提醒他們。可他一個穿越過來的小書童，又能說什麼？難道說“你們別藏詩了，再過幾個月你們都要被抓”？
他只能沉默地，把墨磨得更勻了些。
“行了，”王詵把畫收起來，遞給硯生，“拿去裝裱。仔細著點，別碰壞了。”
硯生接過畫，應了聲“是”。他抱著那幅畫往外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軾己經重新歪迴圈椅裡，翹著腿，又摸出一顆橘子來剝。王詵坐在案後，正低頭看著另一幅字。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面上。
硯生看著那兩道影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九百年後，“蘇東坡”是個被千萬人敬仰的名字，是“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是課本上用金色大字印著的文化符號。可此刻，他還只是個會為幾瓣橘子跟好友鬥嘴的、活生生的少年人；而王詵，也不過是個愛畫如痴、還沒意識到禍事將近的駙馬。
他抱緊了懷裡的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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