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不知道自己在那間密室裡昏了多久。
他是被一陣滲進來的、帶著桂花香的風喚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又回到了北宋——那間密室的石板，原來也是一道“門”，把他重新送回了某個時空的交匯處。
他掙扎著坐起來，懷裡那捲木匣還在。他翻開木匣，那捲“當誅”詩集和蘇軾那頁“飛鴻踏雪”手書，都完好無損。
他抬頭，發現自己正站在那座熟悉的、被抄檢一空的寶繪堂裡。
只不過這一次，堂裡不再是空蕩蕩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他看見——王詵的書案上，靜靜攤著一幅字。那是蘇軾的筆跡，墨色己幹，卻還帶著未散盡的、淡淡的氣息。
林硯走近了看，那幅字上，是一篇題跋，落款處，赫然是蘇軾的名字，和一句他從未在任何史書、任何記載裡見過的句子：
**“晉卿，吾之至交也。此生欠君一跋，今償之。願君珍重。”**
林硯站在那幅字前，忽然全都懂了。
《題王詵詩詞帖》——那不是後人想象中的“好友題跋”，那是蘇軾在烏臺詩案之後、被貶之前，拼著最後一線氣力，為王詵寫下的一篇跋。那裡面藏著的，不是文人間的應酬，是一個人在生死邊緣，對另一個人，一生的歉疚與記掛。
他輕輕地，把那幅字，從案上捧起來。
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你來了。”
林硯猛地回頭。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一身青衫，眉目清朗——竟是他穿越之初，在駙馬府書房裡，見到的那個翹著腿吃橘子的少年蘇軾。
可這次，他眼裡的少年意氣，己經被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所取代。他看著林硯，目光溫和，像是己經等了他很久：
“多少年了，”蘇東坡輕聲道，“總算，有人來替我，把這卷子，帶出去了。”
林硯握著那幅字，喉嚨堵得發緊：“你……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蘇軾搖了搖頭，笑了，“我只是一首想著——那些字，總該有個明白人，替它們找個好去處。你既來了，便是它命裡該有的人。”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幅字上，輕輕撫過，像是隔著千年，碰了碰什麼放不下的東西。然後他抬眼，看著林硯，鄭重地，一字一句：
“帶它走吧。告訴後人——“當誅”二字，是我寫的，可我也是被人害的。我與晉卿，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些字裡藏著的人心與情義，不該，爛在地底下。”
林硯握著那幅字，看著月光下這個千年前的靈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帶它走。”
蘇軾笑了，那笑容裡，是釋然，是把一件懸了千年的心事，終於託付出去的安然。
下一秒，林硯只覺得眼前一陣刺目的白光——
再睜眼時，他回到了現代。
他躺在那間塌陷的密室廢墟里，懷裡，除了那捲木匣，還多了一幅字。他低頭，那幅字上的墨跡清晰如新——《題王詵詩詞帖》，蘇軾書，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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