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詵被帶走，是在第二日傍晚。
臨行前，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沒見。硯生守在門外，聽見裡頭傳來極輕的、翻動紙張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做最後的告別。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王詵走出來，手裡抱著那捲他們在那晚見過的、蓋著“當誅”二字的詩集。他臉上己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彷彿不是要去坐牢，而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
“晉卿公……”硯生張了張嘴。
王詵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低頭看著他，聲音溫和：“小硯，這卷子，你替我收著。日後……若有機會，交還給子瞻。”
硯生低頭一看——是那捲詩集。他心頭一緊：“晉卿公，您這是……”
“我這一去，怕是不知何時能回了。”王詵道，“這卷子，跟了我這些年，裡頭有子瞻的筆跡，也有……”他頓了頓，沒說完，“你留著，終歸是個念想。”
硯生握著那捲子，只覺得燙得手心發疼。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硯生回頭，只見一騎快馬衝入院中，馬上人翻身下馬，衣袍凌亂，連發冠都歪了——是蘇軾。
他顯然是一路趕來，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他幾步衝到王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晉卿！我聽說……你是因為我那些詩？”
王詵看著他，笑了笑：“子瞻，你這是做什麼。”
“我去跟他們說清楚！”蘇軾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要決裂的狠勁，“那些詩是我寫的，是我逼你收的，與你無干！我去自首——”
“糊塗！”王詵猛地提高聲音，一把甩開他的手，“你自首？你還嫌不夠亂麼？你若真去自首，我這罪就越發洗不清了！”
蘇軾愣住，站在原地，看著王詵，嘴唇微微發抖。
王詵看著他，忽然放軟了聲音，低聲道：“子瞻，你我至交一場，我認。那些詩，我收得心甘情願。你不必為我擔憂——我王詵，還不至於從此就完了。”
他伸出手，替蘇軾正了正歪掉的發冠，動作溫和，像是從前無數次那樣。
“去吧，”他說，“回去，好好寫你的詩。別再讓這些……”他頓了頓，“別再讓這些俗事，汙了你的筆。”
蘇軾站在庭院裡，晚風把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王詵被人帶上馬車，看著車簾落下，看著那輛囚車，一點一點，消失在暮色裡。
他想喊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沒喊出來。
硯生站在一旁，緊緊握著那捲詩集，看著蘇軾孤零零地站在庭中，目送著好友遠去。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後，故宮展櫃裡那句展籤——**《題王詵詩詞帖》，蘇軾書，北宋**。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那捲看起來溫潤平和的“題跋”，是蘇軾在生死之交、天各一方之後，才落下的筆。
那裡面藏的，不只是對書畫的品評，是他對一個人，一生的歉疚與記掛。
蘇軾在暮色裡站了很久很久，才轉身，朝院外走去。
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背對著硯生，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
“晉卿……我蘇軾，這輩子，欠你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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