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風,颳得格外兇。
硯生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他披衣起身,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傳來狗吠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門房裡響起老僕驚惶的喊聲,混著兵甲碰撞的聲響,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他衝出去時,前院己經燈火通明。一隊官差擎著火把,魚貫而入,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為首的官員一身袍服,腰懸佩刀,站在庭中,冷聲開口:“奉旨查抄駙馬王詵府邸,搜檢犯禁之書!爾等不得阻攔!”
王詵己經站在廊下。他披著一件外袍,髮髻有些散亂,看得出是被倉促叫醒的,可神情卻出人意料的鎮定。他攔在通往寶繪堂的月洞門前,聲音不高,卻穩:“諸位,要搜我府上,可有聖旨?”
那官員面無表情地亮出一卷黃綾:“有。王駙馬,識時務者為俊傑,莫要叫下官為難。”
王詵盯著那捲聖旨,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涼:“好。既是聖意,王某無話可說。諸位請便——只是,”他頓了頓,指著身後的寶繪堂,“那樓裡的字畫,都是些平生收藏,與朝廷無涉。還請諸位……手下留情。”
“這可由不得你。”官員一揮手,官差們便嘩啦啦湧了進去。
寶繪堂的門被撞開,那些堆滿架子的卷軸,那些王詵視若性命的字畫,被一捆捆抱出來,扔在庭院當中,堆成了一座山。
硯生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手腳冰涼。
他看見官差翻出蘇軾的詩稿,一張張檢視,把那些“犯忌諱”的句子挑出來,扔進一隻箱子裡。他看見王詵站在一旁,嘴唇緊抿,死死盯著那些被奪走的卷軸,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這一疊,全是蘇軾的詩文?”那官員拿起一卷,抖開,“好,好,好——王駙馬,你膽子不小啊。與通緝要犯勾連,暗藏犯禁詩文……“蕩盡官窯器,無處著文章”,這等大逆不道之語,你也敢替他收著?”
王詵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被搬空大半的寶繪堂,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硯生幾乎要衝上去——他想攔住那些官差,想跟他們說那些詩不是罪證,那是真性情,是朋友間的往還。可他剛邁出半步,就被老僕死死拽住了。
“小硯,別衝動!”老僕壓著聲音,帶著哭腔,“你這是要送死啊!”
硯生僵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把蘇軾的詩稿、王詵的畫作,一件件搬走、裝車,火光映著滿院狼藉,映著王詵那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他救不了他們。這場風暴太大了,大到他一個穿越來的小書童,連半步都邁不出去。
最後一箱字畫被抬走時,王詵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落在寂靜的庭院裡:“煩請轉告審案的官長——那些詩,是我王詵一人收藏的,與蘇軾無干。要治罪,衝我來便是。”
那官員回頭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沒接話,帶著人揚長而去。
火把漸漸遠去,庭院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滿地散落的斷軸殘卷,和那座空了的大半的寶繪堂,在冷風裡,沉默著。
王詵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緩緩閉上眼。
硯生看見,一滴淚,從他眼尾,無聲地滑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