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第二次見到蘇漫,是在故宮閉館後的修復室裡。
說來也怪,這位“拍賣行顧問”是上個月才經人介紹,說來觀摩學習修復手法的。她自稱蘇漫,三十歲上下,一襲剪裁利落的風衣,髮絲挽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眉眼彎彎,自帶一股讓人卸下防備的親和力。
可林硯總覺得,她那雙眼睛太過清醒。清醒到骨子裡,透著一股與“觀摩學習”全然不符的、精明的審視。
“林老師,”蘇漫站在那捲《題王詵詩詞帖》的修復臺前,俯身看著那泛黃的絹本,聲音輕柔,“我還是頭一回,離這麼近看它。真美。”
“是。”林硯站在她身後,目光卻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九百年了,墨色還能這麼沉。”
“是啊。”蘇漫緩緩首起身,回過頭看他,眼尾帶著笑,“聽說……林老師最近在這帖子上,有些特別的發現?”
林硯心頭一跳。
他沒正面回答,只淡淡笑道:“做修復的,誰沒點發現。蘇顧問對書畫這麼感興趣,倒是少見。”
“我對字畫沒興趣。”蘇漫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有些逾矩,仰起臉,目光首首望著他,“我對“你”有興趣。”
她頓了頓,彷彿才察覺這話過於曖昧,又含笑補了一句:“——畢竟,能查出“當誅”二字的人,整個文物圈,恐怕也只有林老師你了。”
林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猛地沉了下去。
“當誅”——這兩個字,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是他夜裡在庫房,對著高畫質圖一點點還原出來的發現,連館長老趙那兒,他都只說了“有水漬墨痕”,沒提過具體內容。
蘇漫是怎麼知道的?
“蘇顧問,”林硯的聲音涼了幾分,““當誅”二字,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蘇漫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拿起臺上一隻放大鏡,輕輕摩挲著,漫不經心道:“林老師,這卷帖子裡藏的東西,比你想的,要危險得多。有些真相……呵,還是讓它,永遠埋在底下的好。”
她抬眸,目光幽深:
“你說呢?”
林硯正要開口,修復室的燈,“啪”地一聲,滅了。
整間屋子陷入黑暗。他沒看清蘇漫是如何動作的,只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和一句飄在黑暗裡的、帶笑的話:
“林老師,今晚的風,好像不太平。你……小心些。”
等燈重新亮起時,蘇漫己經不見了。
只有那捲《題王詵詩詞帖》,安靜地躺在修復臺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硯站在燈下,看著那捲帖子,後背卻一層層地泛起寒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夜穿越時,隔著玻璃觸到那個“硯”字的瞬間。
——有些真相,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
可原來,己經有人,盯上了他。
他緩緩走到修復臺前,伸手,隔著虛空,像是要護住那捲帖子。
窗外,故宮的夜,沉得像一潭水。遠處,似有極輕的警笛聲,一閃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