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是循著那盞昏黃的油燈,回到北宋的。
他再睜眼時,還是那座陰冷的牢房外。王閏之的背影還在廊下——時間像是被誰撥回了她來探監的那一晚,桂花香還未散盡,蘇軾那聲沙啞的“你來幹什麼”,還懸在空氣裡。
硯生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旁聽,而是快步追了上去。
他要找的,是王詵塞給他的那捲“當誅”詩集。
可等他匆匆趕到駙馬府時,整座府邸早己人去樓空,牆頭爬著枯藤,幾張舊字畫胡亂碾在泥裡,那棟寶繪堂的大門虛掩著,裡頭空空蕩蕩,連一片紙都尋不著了。
“己經被搜走了……”硯生站在空堂裡,心裡一點一點涼下去。
“你找什麼?”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硯生猛地回頭——王閏之不知何時,竟跟了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座空府,像是也明白了什麼,聲音放輕了些:“這裡的東西,都叫官差抄走了。你要找的,怕是……尋不回了。”
“可那捲詩集,”硯生急道,“是晉卿公臨走前……他讓我替子瞻收著的。”
王閏之的眸光動了一下。她看著硯生,像是辨認著什麼,半晌,才低聲道:“你跟我來。”
她帶著硯生,穿過迴廊,繞過荷塘,竟在那株老銀杏的樹根底下,扒開一層浮土,露出一個油布包。王閏之把它捧出來,拍了拍上面的土,遞到硯生面前:“晉卿被帶走前夜,託人悄悄塞給我的,說“若有一日,有一個叫小硯的孩子來尋,就把這個給他”。”
硯生接過那個油布包,手指微抖。他解開油布,露出那捲詩集——正是王詵塞給他、又輾轉落到王閏之手裡的那一卷。翻開,那頁被墨蓋住的地方,依稀還能看見“當誅”的殘影。
硯生抱著那捲詩集,眼眶忽然發熱,心口那點一首懸著的、無處安放的東西,終於落回了實處。
“晉卿公他……”硯生啞聲道,“他一首記著。”
“他那樣的人,記著什麼,就一輩子忘不掉。”王閏之輕聲道,抬眼看向遠處,目光裡帶著一絲悵然,“他跟子瞻一樣,都是心裡裝著一整個重的人。你說他們傻,可這世上若沒有幾個這樣的傻子,那些真話,怕是早早就死絕了。”
硯生握著那捲詩集,聽王閏之說著,忽然覺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其實看得比誰都通透。
“夫人,”他忍不住問,“子瞻先生他……您為他奔走,替他擔著這些,可曾後悔過?”
王閏之靜了片刻。
夜風掠過荷塘,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望著那捲詩集,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裡:
“我嫁他那天,他正趴在案上寫詩,連紅袍都穿反了。我笑他,他卻頭也不抬,說“這詩裡,有個”歸“字,我寫不好,你來看看”。——那一刻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怕是脫不開這個人、這些字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指尖輕撫過那捲“當誅”的詩集:
“他寫詩,不是為了朝堂上的功名,是為了把心裡那些壓不住的東西,痛痛快快告訴這世上的明白人。我攔不住他,也不想攔。他若因這些字遭了難——”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仍是穩穩的,“那我陪著他便是。”
硯生抱著那捲詩集,站在夜風裡,看著王閏之。
他忽然想起現代那個蘇漫。想起她笑著說“有些真相註定爛在地底”,想起她毫不猶豫洗掉“當誅”的樣子。
同樣是守著一段“不該存在”的字,王閏之是拼了命要它留下,蘇漫是拼了命要它消失。
一個暖得像燈火,一個冷得像刀刃。
“夫人,”硯生把那捲詩集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這卷子……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子瞻先生的這些字,好好地傳下去。哪怕過了千百年,也總有它重見天日的時候。”
王閏之看著他,沒有問他一個書童哪來的這麼大的底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把一件極重要的事,鄭重地託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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