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是循著一陣開荒的、混著泥土與汗水的氣息，回到北宋的。
這一次，他落足的地方，不是汴京，不是駙馬府——是黃州。
一處依著山坡的、簡陋的茅舍。坡下是一小片被新墾出來的荒地，幾畦菜，幾壟麥，剛冒出些怯生生的綠意。一個穿著粗布短褐、挽著褲腿、沾了滿身泥的人，正彎腰在田裡忙活，陽光落在他背上，明亮而安穩。
是蘇軾。
那個曾經在駙馬府裡、翹著腿吃橘子、把滿城才子都損得啞口無語的少年，如今正蹲在黃州的泥地裡，為一棵剛種的菜苗，細心地培土。他瘦了，黑了，眉目間那股藏不住的銳氣，被歲月和風霜磨去了稜角，卻沉澱出一種更沉的、踏實的溫和。
林硯——不，此刻該叫他硯生——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九百年後，那個在故宮展櫃裡、被人用金色大字敬仰的“蘇東坡”。原來，他成為“東坡”之前，是這樣一個在泥地裡，一點一點把日子熬回來的人。
蘇軾首起腰，看見了他，先是愣了愣，隨即笑起來，招呼道：“小娃娃，愣在那兒作甚？山下的野物可比菜苗精貴，你站那兒，怕是把我的菜嚇著了。”
硯生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先生，您，還認得我？”
蘇軾歪頭看他，細細打量了一番，忽然一拍腦袋：“哦——駙馬府的小書童，小硯！你怎麼到黃州來了？”
硯生心頭一跳。
他不確定，蘇軾記得的“小硯”，到底是哪個時空的“小硯”。可此刻，這個在泥地裡朝他笑著招手的人，渾身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明亮的生氣——那和他在牢裡見到的、憔悴到幾乎要垮掉的蘇軾，判若兩人。
“……我來看看您。”硯生找回聲音，“看您，過得好不好。”
蘇軾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裡是毫不掩飾的暢快：“我？我好得很！你看——”他指了指那一畦菜、一壟麥、半山坡的荒地，“我蘇軾這輩子，做過一點半點的官，沒做明白；寫詩，倒惹了禍；如今在這黃州，種幾畦菜，喝幾碗粥，反倒覺著，踏實了。”
他彎腰，從地裡拔起一棵剛長成的小白菜，抖了抖根上的泥，朝硯生晃了晃：“待會兒給你炒了吃。這可是我剛墾的荒地種的，比汴京城裡那些山珍海味，香多了。”
硯生看著他那身沾滿泥的粗布衣裳，看著他眼底那點劫後餘生的、清亮的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九百年後，人們都說蘇軾“豁達”“樂觀”，可那不是天生的。那是他從牢裡、從死亡線上爬出來，在黃州的泥地裡，一把一把，把人生的底子重新栽紮實了，才長出來的。
“先生，”硯生忍不住問，“您……不恨麼？被貶到這麼個窮地方。”
蘇軾正給那棵白菜抖土，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遠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恨？恨誰？恨那些害我的人？”他搖了搖頭，笑了，“我到黃州第一天，就看明白了——恨一個人，最難受的不是被恨的那個，是恨人的那個。我若天天想著怎麼報仇，這地，我還種不種了？這日子，我還過不過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的手，聲音溫和：
“人這一輩子，就那麼幾年好光景。與其花在恨上，不如……用來乾點實事。你看這菜，我種下去，它發了芽，長了葉，開花結果——這比恨，踏實多了。”
硯生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在泥地裡、說著“不如種菜”的人，喉嚨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滾燙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穿越過來的結局，註定是“還原歷史”。
因為蘇軾這個人，不需要誰去改變他的命運。他早己在泥地裡，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不肯熄滅的光。林硯要做的，從來不是“救”他，而是讓這段被埋沒的真相、這些被構陷的字，能夠被後人正確地看見、記住——就像他種的這畦菜，終究會，開花結果。
“先生，”硯生輕聲道，“您種的這些菜，會有人記住的。”
蘇軾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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