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漫第三次約林硯,是在城郊一家極偏的舊書店裡。
林硯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她正站在角落,低頭翻著一冊泛黃的舊書。店裡光線昏暗,塵埃在光柱裡浮動,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沒化妝,比往常那些“拍賣行顧問”的職場裝扮,少了太多銳氣,倒顯出幾分疲憊來。
她像是等了他很久,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你不該來的。”
“那你為什麼約我?”林硯在她身後站定。
蘇漫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看著他。那雙一向冷得深沉的眼睛,此刻卻有些浮動,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掙扎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
“我查過你了,”她說,“林硯,文物修復師,沒背景,沒靠山。可你偏偏,查到了“當誅”,還把它從北宋帶了回來。”
林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蘇漫看著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蠢?”
林硯一愣:“為什麼這麼說?”
“我知道你在查我。”蘇漫的聲音有些啞,“你知道我姓宋,你知道我祖上是誰,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毀那些字。”她頓了頓,像是終於說穿了那個壓了很久的秘密,反倒有了一絲釋然,“你大概也覺得,我這樣拼命毀證據,是想替祖宗洗掉那筆賬——很蠢吧。”
林硯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也沒有順著她。
“……你祖上,是宋硯。”他說的是陳述句,“夥同其他人,構陷了蘇軾。可我想問你一句話——”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你,宋漫,你自己,覺得那筆賬,還在你身上麼?”
蘇漫怔住了。
她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幾百年來,那份罪從祖上一代代傳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只知道要“贖”,卻從沒停下來想過——她,宋漫,自己,到底認不認這筆賬。
燈影在兩人之間搖晃。
過了很久,蘇漫才艱難地開口,聲音輕得像要碎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從小就被告訴,宋家欠蘇軾的。我若不去還,這份債,就永遠還不清。”
“可蘇軾他——”林硯的聲音放得很輕,“從來沒有,怪過你的祖上。”
蘇漫猛地抬頭,眼裡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我去過黃州。”林硯說,“我見過他種菜。他說,恨一個人,最難受的是恨人的那個。他早就不恨了——他若還記著那筆賬,就不會在泥地裡,把日子過成那樣。”
蘇漫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眼底那片她守了多年的冷,終於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把臉埋進手裡,肩膀輕輕顫動著。
林硯沒有再逼她,只靜靜站在一旁。
舊書店裡,塵埃在光柱裡無聲地浮著。那本她翻過的舊書,還攤在她的手邊——是一冊《蘇軾文集》,扉頁上,印著一句工工整整的小字:
**“一蓑煙雨任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