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漫動搖的訊息，到底還是傳到了主顧耳朵裡。
林硯後來回想，那天傍晚的一切，其實早有預兆。蘇漫舊書店那次話別後，再也沒有聯絡他——電話不接，訊息不回，頭兩天他還能說服自己，是她忙、是她不方便。可到了第三天，那種不安就像一根越勒越緊的繩，纏在他心口，怎麼都鬆不開。他反覆翻著手機上她最後那條道別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試圖從裡面讀出點她還在的跡象。沒有。
那天傍晚，林硯剛合上手機——窗外天色將暗，他正盤算著要不要冒險去她舊書店看一趟——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那敲法不對。不是尋常訪客，也不是快遞，是那種帶著急勁、一下一下扣在門板上、來不及等回應的亂敲。
他心頭一緊，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站在門外的是蘇漫。她臉色發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帶著細密的汗，像是跑著來的，胸脯起伏得厲害，連氣息都是亂的。她沒進門，先回頭飛快地望了一眼走廊盡頭，才壓著聲音，急促地吐出幾個字：
“林硯，快走，他們發現我了。”
“誰？”林硯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扶住門框。
“我背後那個人。”蘇漫的聲音發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他……他知道我見了你，知道我鬆了口。他派人來了。”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聲音很沉，很整齊，不像是尋常人走路的響動——是幾雙皮鞋，踩在樓道的瓷磚上，齊刷刷地逼近。
蘇漫臉色驟變，一把扯住林硯的手腕，把他拽進屋裡，反手就要鎖門。她動作極快，可門還沒來得及合攏，“砰”的一聲，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
門口站著幾個黑衣男人。為首的一個，西裝革履，面容冷峻，眼神里帶著一種見過太多場面、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的老練。他沒急著進來，先是慢條斯理地環顧了一圈屋裡，目光越過蘇漫，落在林硯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蘇小姐，主上讓我來提醒你——你好像，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
屋裡靜了一瞬，空氣像是凝住了。
蘇漫幾乎是本能地擋在林硯身前。她的背繃得很首，聲音卻意外地鎮定——那鎮定裡邊，帶著一種她守了很久的、不肯垮掉的硬氣：
“我只是來找我的東西，跟他沒關係。”
“主上說了，”黑衣男人面無表情，語速平緩，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那捲“當誅”，還有你那些不該查的心思，都得有個了斷。蘇小姐，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姓什麼。”
“姓什麼”三個字，像一記重錘，不偏不倚，砸在蘇漫心口正中央。
林硯站在她身後，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道守在背脊上的、挺首的線，在那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微微塌了一下。她僵在原地，過了兩秒才緩緩撥出一口氣。可就算隔著兩層衣服，林硯也能感覺到，她身體裡那股她守了多年的、用來藏起怯懦的冷——那層她給自己臉上糊了半生的殼——在這一刻，劇烈地晃動起來。
林硯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
他說不清那衝動是什麼——是這些天查她身世查出的一肚子複雜情緒，是那句“宋漫，你揹著你祖上的罪，背了多久了”在他心裡積了太久，還是眼前這個為了贖祖輩的罪、把自己活成一柄刀的女人，此刻卻顫抖著擋在他面前，死死不肯讓開。
他上前一步，站到蘇漫身側。不是站在她身後，而是站到她旁邊，和她並肩。
“她叫宋漫也好，叫蘇漫也好——”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堅決，一字一字，落得極穩，“她姓什麼，輪不到你們來定。”
蘇漫猛地轉頭看他，眼底滿是來不及掩飾的震驚。
那黑衣人挑了挑眉，嗤笑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你又是誰？”
林硯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迎上那雙冷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是那個，把“當誅”從北宋帶回來的人。”
屋裡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一聲車鳴，能聽見蘇漫輕輕的、屏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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