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一陣騷動。兩個街坊薅著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從人堆裡拖出來,摁倒在地。
「王團總,還有這貨!」一個漢子氣得直喘,
「他姓胡,是任家養的催帳幫閒!當年替任家上門逼債,踹俺家門。搶俺家糧,俺爹就是叫他一腳踹在胸口,沒熬過那冬!」
那胡幫閒臉白如紙,磕頭如搗蒜:「不關小的事,都是老爺。管家支使的……」
「支使你,你就下得去腳?」王團總臉一沉,「綁了!」
人群后頭,寶兒叫他娘抱著,那婦人擠上前,對著周恆直磕頭。
「小神仙,俺男人是叫任家拉去守屍。叫兇僵害的。」
她抱著娃,淚往下掉,「俺們孤兒寡母,不是任家的人,求小神仙指條活路。」
周恆扶起她,奶聲認真,「回去把寶兒拉扯大,教他做個好人。」
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娃,退到一邊。
門口那塊門板上,柳硯卿躺著,懷裡緊緊抱著孃的骨,一雙眼跟著團丁。跟著王團總,來回轉,一眨不眨。
聽到李木匠賣了閨女,他喉嚨裡「嗬」了一聲,枯手猛地攥緊,胸口起伏,眼圈,一下紅了。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
團丁拿刷子蘸著漿糊,封條一張張貼,上房。倉房。二門,貼得滿滿當當。
一個半大團丁跳下臺階,抓起一把泥巴,「啪」地糊在門楣「任府」倆字上。
圍觀的街坊瞧見,有人起頭,朝門上啐了一口,跟著,啐聲一片。
二猴擠在前頭,解氣得直搓手,也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黑心肝,也有今天!」
王團總走下臺階,掃一眼院裡,衝門口那塊門板,抱了抱拳。
「柳先生,你都瞧見了。」他一樁樁數,「帳本,唸了;管家。幫閒,綁了;封條,也貼了。」
風一吹,門楣上糊著泥巴的「任府」倆字,零零碎碎,散了。
柳硯卿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渾濁的眼裡,慢慢透出光來。他低頭看看懷裡那包骨,又看看貼著封條的任宅,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娘……」他聲音輕得像風,「您瞧見沒……地,奪回來了……任家,也倒了……」
「俺……俺這就,來陪您。陪媳婦。陪俺那沒出世的娃……」
他抱著骨頭,臉上帶著笑,頭,慢慢。慢慢垂了下去。
風過院子,一片靜。
「柳先生!」
寶兒叫他娘抱著,掙出來,小身子撲到門板邊,「咚」地磕了個頭。婦人哽咽著,教懷裡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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