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忽然明白了。那盒軟中華，和她塞給父親的三千塊錢，意義是一樣的，都是“撐場面”。還是那樣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不欠他的。”林遠舟脫口而出。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他只是一個堂哥，一個今天才第一次跟她說話的人。
章曉美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驚訝。
“對不起，”林遠舟立刻道歉，“我不該......”
“你說的沒錯。”章曉美打斷了他，聲音很輕，“我不欠他。”
她說完，從他身邊走過，裙襬再次擦過他的褲腳。
“謝謝你，哥。”
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宴席廳。
宴席散場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
按照仙河鎮的規矩，新郎新娘要先回林家“拜堂”——給祖宗牌位磕頭，給公婆敬茶。
林遠舟幫著張羅完最後一批客人，才走進林家的堂屋。
堂屋裡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桌上擺著水果和香燭。林大江的老弟，林大河和林遠帆的母親劉玉蘭端坐在太師椅上，臉上帶著矜持的笑容。
章曉美和林遠帆跪在他們面前。
“爹，娘，喝茶。”章曉美雙手捧著茶碗，聲音端莊。
劉玉蘭接過茶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這是“改口費”。在仙河鎮，公婆第一次給新媳婦改口費，代表著對這個兒媳婦的認可。
“曉美啊，”劉玉蘭的聲音不冷不熱，“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林家的人了。林家雖不是什麼大戶，但在仙河鎮也是有頭有臉的。以後在外面，說話做事，都要顧及林家的體面。”
又是體面。
林遠舟站在人群后面，覺得這兩個字在今天己經變得有些刺耳。
章曉美低著頭：“娘，我記下了。”
作為主持的林大江咳嗽了一聲，開始訓話。他從林家的祖宗八代講到詩禮傳家的規矩，再講到為人處世的道理。章曉美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不時應一聲“是”。
林遠舟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忽然覺得，她就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收斂著根鬚，生怕扎錯一寸土地。
拜堂結束後，章曉美被幾個嬸子簇擁著進了新房。
林遠帆喝得太多，被林遠舟架到另一個房間躺著，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醉話。
林遠舟回到自己小時候住的那個房間——那間朝北的小屋子，牆上還貼著他高中時的獎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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