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沒理她,扛著箱子噔噔噔上了六樓。這半年他的體力被逼出來了。在沒電梯的六樓,一天至少上下西趟,腿上的肌肉結實了不少。
他開啟房門,把行李拖進去。暖氣還是涼的。他又去敲了一遍劉姨的門,劉姨說她明天找人修。這個“明天”她己經說了快一個月了,她的“明天”跟別人的“明天”不是一個意思,她的“明天”約等於“下輩子”。
他累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回到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書從箱子裡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放到床頭那摞書上,那摞書又高了一層。被褥塞進櫃子裡,冬天的厚被子己經用上了。就是那床從津門寄過來的舊棉被,被套洗得發白,但厚實,蓋在身上沉甸甸的,有安全感。衣服疊好放進抽屜——也沒幾件,冬天的衣服尤其少,除了那件破羽絨服,就只有兩件毛衣,其中一件還是他媽剛寄來的藏青色高領毛衣。
收拾到行李箱底層的時候,他翻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認出了這個信封。是他來省城那天早上,母親塞給他的那個。信封己經被翻來覆去地揉皺了,牛皮紙的邊緣起了毛,封口處的膠水早就失效了,用一根橡皮筋綁著。
信封現在空了——那六千三百塊錢,交了房租押金,修了暖氣,買了冬天的被褥,去了幾趟超市,不知不覺就沒了。
信封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
是一張火車票根。綠皮車的票根。仙河鎮到省城,日期是五月二十八號,半年前。
票根被揉過,又被展平了,上面還沾著一塊油漬——是那天在車上吃包子時滴上去的肉汁,己經幹了,變成深褐色。
當時他吃完包子把票根當廢紙團了,後來又捨不得扔,從垃圾桶裡撿了回來。
他捏著那張票根,坐在地上發了很久的呆。
綠皮車。那天之後他再沒坐過綠皮車了,回仙河鎮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剛來的時候每週都打電話,後來變成兩週一次,再後來變成一個月一次。
他媽每次打電話來都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他總說忙,下個月。下個月又下個月,下了半年,還是沒回去。
窗外,省城的第一場雪還在下。
那是真正的鵝毛大雪,不是雨夾雪,不是小雪粒,是漫天飛舞的大片大片的雪花,鋪天蓋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埋起來。
路燈的光透過雪幕,在地面上投下橘黃色的光暈。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慶祝什麼節日吧。煙花在雪幕裡炸開,光被雪折射成七彩的碎片,散落在夜空裡。
他拿起手機,開啟微信,點進和章曉美的聊天框。
聊天記錄很少。最開始是大巴上她給他留電話那天,他發了句“我是林遠舟”,她回了個笑臉。
然後是幾個月前,她問他“最近還好嗎”,他說“還好”,她說“老樣子”。然後是前幾天凌晨兩點多的那幾句簡短對話——“暖氣壞了”“多穿點”“晚安”。
他打字:“在嗎?”
回得很快。快得讓他覺得她是不是正好也在看手機,也在猶豫要不要給他發訊息。
“在。哥,怎麼了?”
“沒什麼。”他打字,然後停頓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節奏在變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加速敲鼓。
他想說很多話——想問她工作怎麼樣,問她身體好不好,問她今天開心不開心,問她吃沒吃飯,問她凌晨一點下班困不困,問她那個毛絨熊貓掛件還能撐多久不散架。但打出來的只有最簡單的一行字,“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等了很久,那邊才回。
等待的時間大概有西五分鐘。這西五分鐘裡,林遠舟盯著螢幕上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看了不下五十遍。那個提示出現,又消失,又出現,又消失。她在反覆斟酌,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還行,經理今天開例會時,還說要給我漲工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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