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任室出來，劉芳領著他往二樓走。走廊的燈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有一盞在他頭頂閃了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又亮了。劉芳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說：“林博士，你是毛教授的學生啊？”
“嗯，跟毛老師讀了七年。”
“毛教授可是咱們這行的泰斗級人物啊，好多大專案都是他牽頭的。”劉芳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崇拜，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種崇拜林遠舟在學校裡見過很多次——每次有人聽說他是毛明遠的學生，眼睛就會亮那麼一下。毛明遠的名字在規劃學界，就像武俠小說裡的掌門人，你報出師承，對面的人就不敢小看你。
但林遠舟知道，這種尊重是給導師的，不是給他的。他只是站在巨人的陰影裡。
“你能來我們所，我們所長肯定高興。”劉芳又說。
“所長？”林遠舟對這個詞有些敏感。他剛才見的是馬強，主任。但主任上面還有所長。一所是規劃院裡最大的業務所，下設好幾個組，馬強只是其中一個組的組長。真正的所長，是一個叫徐康順的人。
“對啊，徐所長。”劉芳左右看了看，走廊裡沒人，但她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不知道嗎？徐所長和毛教授是師兄弟，當年一塊兒進的規劃院。”
林遠舟的腳步慢了一拍。
“不過毛教授後來去了學校，徐所長留在了院裡。”劉芳推了推眼鏡，繼續說，“所裡好多人都知道這事。他倆關係很好，徐所長開會的時候提過好幾次毛教授。有一次開會，他說了一句‘我師兄毛明遠是咱們省規劃學界的一面旗幟’，我們都記住了。”
林遠舟沒接話。他在想，馬強剛才知道他是毛明遠的學生時，那個一閃而過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忌憚，還是別的什麼。
辦公室在二樓。簽了一堆表格——入職登記表、社保資訊表、保密協議、廉政承諾書，每一份都有好幾頁，需要簽好幾個名字。
林遠舟彎著腰在人事科的接待臺上一份一份地籤，字寫得越來越潦草。接待臺後面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姐，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他簽字，瓜子殼扔在一個撕開的信封裡，己經攢了小半袋。
簽完之後，大姐又讓他去隔壁的房間拍工牌照片。房間很小，牆上掛著一塊藍布做背景，前面架著一臺老舊的數碼相機。
大姐讓他站在藍布前面，說“笑一個”。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閃光燈一亮，咔嚓一聲，照片照好了。照片打印出來的時候他看了看——嘴角繃得太緊，看起來像是一個被臨時抓來拍嫌犯照的人。
工牌是藍色的，塑膠殼，上面印著他的名字、部門——“規劃設計一所”，還有那張嘴角繃緊的照片。他把工牌別在胸前，感覺那層塑膠殼貼在襯衫上，涼涼的。
回到三樓的規劃一所大辦公室，馬強己經不在屋裡了。劉芳把他領進去的時候，他有了一種走進新班級的感覺。大辦公室裡擺著八張桌子，排列得像教室裡的課桌一樣整齊。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電腦、檔案、私人物品，花花綠綠的。
五個人正在各自忙各自的。
坐在靠門位置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瘦得像根竹竿，正趴在繪圖板上畫圖，鉛筆在硫酸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嘴唇因為專注而抿成一條線。
他旁邊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隻手捂著話筒，另一隻手在翻一摞檔案。
再往裡，一個頭頂有些禿的男人正對著電腦螢幕打盹，下巴擱在手掌上，電腦螢幕的保護程式己經啟動了，一串彩色的泡泡在螢幕上飄來飄去。
靠窗的位置上，兩個人在小聲聊天，一個端著咖啡杯，一個手裡捏著一根菸但沒有點——大概是在等下班後再去院子裡抽。
角落裡有一個人坐在最遠的那張桌子旁邊，低著頭在看手機，耳朵裡塞著耳機，跟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隔著一層無形的牆。
他看起來跟林遠舟差不多年紀，但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倦態——不是累，是那種待久了之後產生的、對一切都不太在意的麻木。
窗外的陽光透過蒙灰的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暖氣片在窗臺下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在用腹語說話。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合著咖啡和灰塵的味道。
“各位，這是林遠舟博士，以後跟咱們一個組了。”劉芳介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還是顯得有點突兀。
幾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有人點點頭，點了之後就低下去繼續幹自己的事。有人只是哦了一聲，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連嘴巴都沒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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