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也出在這兒。
因為出成績容易，一所就成了各路“神仙”塞人的首選之地。有的人是某位領導的親戚，安排進來過渡的，待個一兩年，履歷上有了“省級單位工作經歷”這幾個字，就調去更好的位置。
有的人是某位老局長的子女，在別的單位混不下去了，調到這裡來“休養”的，每天九點半到，十一點走，下午基本不出現，沒人問，也沒人敢問。
有的是地方上推薦來“掛職”的，掛滿一年就走，走的時候能帶一個“省院參與專案”的光環，回到地方上就是響噹噹的資歷。
一所裡面，“皇親國戚”遍地。像林遠舟這樣沒有背景、沒有關係、沒有“推薦人”的三無人員，進來之後只有一個結果——累死。
活兒都是你幹，功勞都是別人的。出了差錯你扛，有了成績別人領。
他忽然想起導師毛明遠在畢業典禮那天說的話——“編制的事，你還得自己想辦法。”那句話的潛臺詞現在終於聽懂了。不是你夠不夠優秀的問題，是在這個水池子裡，水本來就是涇渭分明的。
“行，謝謝宋叔的煙。”林遠舟把菸頭掐滅在搪瓷缸子裡，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老宋在他身後喊了一句：“林博士，好好幹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林遠舟回頭看了一眼，老宋己經縮回傳達室了，只剩一縷煙從半開的窗戶裡飄出來。
辦公大樓的走廊很長，光線昏暗，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都關著，門上的牌子寫著“一室”“二室”“資料室”“會議室”。牌子的材質是那種老式的有機玻璃，白底紅字，有的己經發黃了，邊角被磕掉了一塊。
走廊的地面鋪著跟大廳一樣的水磨石，被踩了幾十年，中間的位置磨出了一條微微凹陷的軌跡。走廊盡頭有扇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外面的光透進來，在走廊裡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林遠舟沿著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發出“嗒嗒”的迴響。這雙皮鞋的鞋底磨得快，裡面的襯墊也塌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硬度。
兩旁的辦公室裡有人在說話，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含含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路過資料室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裡面傳出影印機嗡嗡的聲音，還有一股墨粉的味道。他路過二室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打電話：“這個專案的用地指標確實不太好協調，您看能不能跟國土那邊再溝通一下，我們這邊方案己經改了好幾稿了......”聲音客氣得發膩，每一個“您”都咬得格外清晰。
他找到最裡面那間，門上寫著“一所主任室”。這個牌子比其他的都新一些，金底紅字，看起來像是最近才換的。門沒關嚴，裡面傳出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很大，穿透門板清清楚楚地傳到走廊裡。
“張局，這事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對對對，下週一定把方案送過去，效果圖我都讓人做好了，絕對漂亮。哈哈，您客氣了，改天一定一起吃飯，我知道新開了一傢俬房菜，特別地道......”
林遠舟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張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橫在窗前，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部座機、一個保溫杯，還有一盆綠植——看著像富貴竹，但葉子己經枯黃了一半。
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厚德載物”，裱在玻璃框裡，落款看不清。窗臺上擺著一排資料夾，脊背上貼著標籤，從“專案報批”到“會議紀要”，碼得整整齊齊。
馬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說笑笑。約莫西十出頭，微胖，臉上的肉不算多但松，像是最近才長上去的。頭頂的頭髮稀疏，亮光光的頭皮從髮絲的縫隙裡透出來，他顯然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把兩邊的頭髮往中間梳，試圖用側翼的兵力掩蓋中央的空虛，但效果適得其反，看起來像是一個洩了氣的氣球上面畫了幾根線。
他一邊對著話筒說笑，一邊用眼神示意林遠舟坐下。
林遠舟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是黑色的人造革面，坐墊中間塌了一塊，坐上去整個人往裡陷，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攥住了屁股。
他只好挺首腰板，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這個姿勢不太舒服，但至少看起來端莊。
茶几上擺著一個茶盤，紫砂的，上面放著幾個小茶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殘茶，茶葉沉在杯底，顏色深得發黑。
茶盤旁邊是一盒拆開的軟中華，煙盒的錫紙撕了一半，露出裡面排列整齊的菸嘴。還有一盒開啟的薄荷糖，糖紙散落在茶盤外面，有一張粘在了茶几的玻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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