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崗的第一天，林遠舟特意早起了一個小時。
天還沒亮透，窗外那片老小區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沒晾乾的素描。他拉開窗簾，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用手指刮開一小塊，看見樓下的早點攤剛支起來，老闆正往油鍋裡下第一根油條，白煙在冷風裡首根地往上升，像是煙囪里長出來的一根柱子。
他站在鏡子前，比平時多站了一會兒。
出租屋的洗手間小得轉不開身，鏡子是前任房客留下來的，邊框的鍍鉻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生鏽的鐵皮。鏡面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紋，那道裂紋正好從他左眼的位置劈過去，把他整張臉分成了兩半——一半是額頭和眼睛，一半是鼻子和嘴。
他盯著鏡子裡那兩半臉看了一會兒。左邊那隻眼睛下面還是青的，顏色從上週的深紫色褪到了淺褐色，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水漬。
連續加班熬出來的黑眼圈不是一天兩天能消的，他在學校的時候也熬夜，但那時候年輕，睡一覺就恢復了。
現在快三十了，熬一次夜，臉上的痕跡能掛一個星期。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硬硬的，參差不齊地從皮膚裡頂出來，像是春天的草芽，但顏色是灰白的。他對著鏡子數了數，下巴上有三根白鬍子，左邊鬢角也有兩根。
他伸手想拔，捏住了又鬆開，算了，拔一根長三根，他媽說的。
他拿起剃鬚刀，是那種最便宜的塑膠殼的，刀片用了快一個月了，刮起來有些鈍，拉在皮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刮完胡茬，用冷水拍了拍臉。
他又往臉上拍了點大寶SOD蜜，從鏡子旁邊的塑膠小筐裡翻出來的，是去年他媽塞進他行李箱裡的，六塊五一瓶。
蓋子裂了一道縫，裡面的膏體己經快見底了，他用手指摳了摳瓶壁，摳出最後一點，在掌心裡搓勻了抹在臉上。
然後拎起那個裝滿了資料和證書的公文包。
走出去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這個房間——被子疊好了，枕頭拍平了，桌上的書摞得整整齊齊。窗臺上那盆綠蘿是他上個月從樓下花店買的，花了八塊錢，老闆說這玩意兒好養，不用怎麼澆水。
果然，一個月沒怎麼管，葉子還是綠的，還冒了兩片新葉。
走進規劃院的院子時，天己經全亮了。
這個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中間有一道裂了縫的伸縮縫，縫裡長出了幾株狗尾巴草，己經枯黃了，在風裡瑟瑟發抖。
一旁的車位上停著幾輛車——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擦得鋥亮，車牌號尾數是三個八；一輛銀色的雅閣，車身濺了些泥點子，大概這兩天跑過郊區的工地；還有幾輛腳踏車歪歪扭扭地靠在牆邊，其中一輛的後座上夾著一件雨衣，雨衣上落了一層灰。
這裡的車位不多，也不劃線，大家都默契地遵守著“先到先得”的規矩，但這種默契其實是個假象，因為開帕薩特和雅閣的人是永遠能佔到車位的，騎腳踏車的人不需要車位。
院子中間還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幾個花盆，種著半死不活的月季。其中一個花盆被人扣了一顆菸頭，菸頭還豎著，白色的過濾嘴朝天，像一個小小的墓碑。
林遠舟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廳。那扇門很沉，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門軸該上油了。
大廳很舊，是那種典型的九十年代機關單位的風格——地面鋪著水磨石，灰白相間的石子被磨得發亮，但靠近牆角的幾塊己經有了裂紋。
牆上的塗料是那種淡淡的米黃色，年頭久了，靠近暖氣管的位置燻出了一道道灰黑色的印子。天花板上裝著幾盞日光燈，有一盞忽明忽暗地閃，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舊報紙、茶水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聞久了也就不覺得了。
正對面是一塊牌子——“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字型是那種老式的魏碑體，金漆有些剝落，尤其是“規”字的最後一筆，金漆幾乎掉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木質底子。
牌子上方掛著一面鍾，鐘擺不走了，永遠停在十點西十五分。林遠舟不知道那面鍾是什麼時候停的，但他懷疑它停的時候他至少還在上小學。
傳達室的大爺探出頭來。大爺姓宋，大家都叫他老宋，在規劃院幹了三十多年，從年輕的時候就在這兒看大門，看著一屆又一屆的院長上任下臺，看著一茬又一茬的大學生進進出出。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是用膠布纏著的，花白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有一道深深的抬頭紋。
“林博士，忙完事了？”老宋眯著眼打量他，那眼神里有一種老門衛特有的審視，這不是惡意的，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他在這兒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練就了一雙看人下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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