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討論會在三樓會議室。會議室比辦公室寬敞一些，中間擺著一張橢圓形的長桌，桌面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上面壓著一塊玻璃板。
牆上的投影儀是老式的，開機需要預熱，燈泡己經用了很久，亮度不太夠。牆角立著一塊白板，上面用記號筆寫滿了各種方案的草圖和標註，有的己經擦不掉了，只能隱約看出上一輪討論的殘影。
馬強組的幾個人都到了。趙凱坐在中間，面前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雷射筆。劉芳坐在角落裡，膝蓋上放著一個筆記本，本子上己經寫了密密麻麻的好幾頁。
還有兩個從外面借調來的年輕人，大概是兄弟單位的，胸前掛著訪客證，一人端著一個紙杯。
林遠舟坐在最角落裡。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拿出筆，擺好姿勢。坐角落有一個好處，你可以看到所有人，但所有人不一定會看到你。
討論的專案是城東一個老廠區的改造方案。趙凱介紹說，那個廠區佔地兩百多畝，以前是個機械廠，因為環保問題關停了好幾年。
廠房是六七十年代蓋的，紅磚牆，鐵皮頂，有幾根菸囪還立著，成了那片區域的地標。現在區裡打算把它改造成文創產業園——類似首都798那種，但規模小得多。
PPT是趙凱彙報的。他站在前面，雷射筆的紅點在投影幕布上游走，一張張地講。他的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每一個部分都分了小節，從專案背景到區位分析，從容積率計算到業態配比。講到商業比例的時候，他用雷射筆點了點螢幕上一個餅狀圖：“我們規劃了百分之西十的商業空間，主要用來做餐飲和零售，剩下的做文創辦公和展覽。”
林遠舟坐在角落，認真地做著筆記。他的字寫得很快，一行一行的，把趙凱講的重點都記了下來。讀到博士的人，記筆記的能力是刻在肌肉記憶裡的。
彙報結束後，馬強靠回椅背，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一個外所的人先開口了。他看起來跟趙凱差不多年紀，但說話的時候一首在轉手裡的筆，轉了掉掉了轉：“我覺得這個方案的商業配比偏高了。文創專案嘛，還是應該多留一些公共空間，搞活動、做展覽，吸引人流。商業味道太重的話，反而沖淡了文創的調性。”
趙凱正要回應，馬強卻擺擺手，轉向角落裡：“林博士，你是學規劃的，你說說看。”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林遠舟身上。那個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突然暴露在聚光燈下，皮膚被燈光照得發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變得很響。
他清了清嗓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筆記上寫滿了要點——區位交通、周邊大學、大學生創業孵化、共享辦公空間、公共活動區域。
他在心裡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把筆記上的幾個想法說了出來：“這個專案的區位條件不錯，離地鐵站只有八百米，步行十分鐘。周邊有三所大學，在校生加起來超過五萬人，其中設計類、藝術類專業的比例不低。我覺得文創園的定位可以再精準一些，比如針對大學生創業孵化，或者做成產教融合的基地。在空間設計上，可以考慮在二層以上設定共享辦公和工作室，一層做展示和交流空間，把商業比例適當調低，增加公共服務的功能。我在學校的時候跟過類似的專案，可以參考深城那邊華僑城創意園的改造模式，它們在......”
“大學生創業？”馬強打斷了他。那個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在水面上，濺起一圈圈漣漪，“小林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個動作很慢，慢到整個會議室都跟著靜下來。茶杯放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這些舊廠房，改造起來成本很高的。牆要加固，管線要重新鋪，環保要達標。每平方米的改造成本，你知道是多少嗎？不考慮商業配比，誰來買單？區政府還是開發商？開發商不是做慈善的，人家投錢進去，要的是回報。你剛才說的深城模式，那邊的地價和消費水平跟咱們能比嗎？”
“我的意思是......”林遠舟想解釋。他想說商業配比和公共空間不是互斥的，想說他看過那些城中村的住戶是怎麼生活的，想讓討論回到規劃的本質上，而不是被一句“成本很高”全盤否定。
“我知道你的意思。”馬強又打斷了他。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看電視，“你在學校裡學了很多理論，我們都知道。但理論是死的，錢是活的。課本上不會寫容積率和利潤率之間的關係，但開發商會在乎，區政府會在乎。這個，你在學校是學不到的。好好學吧，慢慢你就懂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人說話的安靜，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的安靜。外所那兩個年輕人低下頭喝水，紙杯擋住了他們的臉。劉芳的筆停在紙上，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趙凱清了清嗓子，假裝在看PPT。
林遠舟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那是一種被當眾戳穿的感覺——不是戳穿了他方案的問題，是戳穿了他的身份。“你在學校裡學了很多理論。”這句話表面上是陳述事實，但在一個所有人都靠實際專案吃飯的規劃院裡，“學校”兩個字就是“不懂行”的同義詞。它把你釘在一個標籤上——書呆子、學院派、紙上談兵。而你甚至沒法反駁，因為反駁本身就會被看作“書呆子的傲慢”。
他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那些認真記下來的要點，那些仔細斟酌過的想法，在此刻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趙凱打圓場：“其實林博士說得也有道理。我們在二層做一些共享辦公空間，既能吸引年輕人，又不會佔用太多商業面積。改造的成本可以用政府的創業扶持資金來部分覆蓋，之前區裡提過這個思路，我覺得可以結合起來考慮。要不我下週把方案再最佳化最佳化？”
“行，方案再最佳化最佳化，下週給區裡做彙報。”馬強站起來，收起筆記本，動作乾淨利落，“散會。”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人們站起來，筆記本合上，紙杯扔進垃圾桶。會議室裡的氣氛鬆弛下來，有人開始聊週末的安排，有人說今晚去哪家火鍋店。
林遠舟還坐在角落裡的那張椅子上，看著面前的筆記本發呆。本子上的字跡寫得整整齊齊，每一條都用阿拉伯數字標註了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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