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不寬，水也不深，兩岸用石頭砌了護坡，石縫裡長著一叢一叢的枯草。河水黑漆漆的，倒映著兩岸的燈火。
對岸有一排老房子，牆上畫著大大的“拆”字，白漆寫的，外面還畫了一個圓圈。但那個拆字己經畫了好幾年了，圈裡的牆皮都開始掉了，房子還是沒拆。
他在河邊站了很久。冷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味。他看見水面上飄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被水流推著慢慢地往下游走，一會兒被石頭卡住了，掙扎幾下，又被衝開了。那個塑膠袋在水裡打了個旋兒，翻了個面，露出了上面印著的超市標誌。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醒。他點進去，是章曉美髮的動態。
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株長在牆縫裡的小草，葉子是暗綠色的，邊緣有點發黃，但還活著，莖稈彎彎曲曲地從磚縫裡擠出來，努力地朝著有光的方向生長。
配文只有一個詞：“活著。”
沒有表情，沒有標點，就兩個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風把他的眼睛吹得有點溼。
然後他第一次給她的朋友圈發了條評論。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發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看，忽然覺得這兩句詩用在這裡也許有點傻。但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刪。
很快，回覆來了。手機震了一下。
“你太逗了。哥。”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不是那種系統自帶的黃色圓臉，是打字打出來的，一個冒號加一個括號，簡簡單單的表情。林遠舟覺得那個笑臉比任何花哨的表情都好看。
他關掉手機，看著河面上那一片碎碎的光點。風停了，水面變得平緩了一些。對岸那個畫著“拆”字的老房子亮著一盞燈，窗戶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透出來的光暈是暖黃色的。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這種疲憊不是熬夜加班造成的，不是連著幹了好幾天體力活造成的，也不是被組長當眾否定造成的。如果只是這些，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這種疲憊的來源，他一首在迴避面對。但他現在站在黑漆漆的護城河邊，周圍沒有人，他不得不面對了。
他的體面，他的驕傲，他的博士學歷，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裡，一文不值。馬強一句話就能讓他難堪，一個眼神就能把他踩回谷底。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的方案是經過認真思考的，他的建議是有理論和案例支撐的，他的態度是謙虛的。
但在這裡，謙虛是沒用的，認真是沒用的，博士學歷是沒用的。你唯一需要的東西，是認可。而認可，在這裡不是靠努力能掙來的。
只因為他“剛來”。
只因為他沒編制。
只因為他是那個從小鎮逃出來的、想靠自己本事站穩腳跟的土包子。
在仙河鎮，他是“林副鎮長的兒子”，是“仙河鎮第一個博士”，身上有一圈一圈的光環。
但在省城，光環碎了。光環碎掉之後，他就是那個在樓道里摸黑爬六樓的租客，是那個在會議室角落裡被當眾否定的新人，是那個站在餃子館對面看了半天然後轉身離開的窮光蛋。
林遠舟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石子不大，扁扁的，表面被河水沖刷得很光滑。他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用力丟進河裡。動作很大，帶著一整天積攢下來的委屈和無處可去的力氣。
石子落水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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