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林遠舟在工位上收到了毛明遠教授發來的微信。
“遠舟，下午有空嗎？回學校一趟，有個課題想跟你聊聊。”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來規劃院快三個月了，他每天淹沒在錄入資料、整理問卷、修改格式這些毫無技術含量的雜活裡，幾乎忘了自己還是個“博士”。
導師的這條訊息，像是在一潭死水裡扔了顆石子。
“有空，毛老師。下午幾點？”
“三點，我辦公室。”
林遠舟放下手機，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今天是週三，馬強給他的週五交差的調研報告還有一小部分，本來他是想明天慢慢再磨一天的。
但隨著情況有變，他咬了咬牙，決定今天加班到深夜也得趕完。
下午兩點半，他跟趙凱打了個招呼，說毛遠明教授找他有事，提前走一會兒。趙凱爽快地答應了，還悄悄說：“馬主任下午出去開會了，你趕緊走，沒事。”
林遠舟感激地衝他點點頭，收拾好東西出了門。
一月的津開大學，白雪成了主色調。
林遠舟踩著滿地的雪白走在校園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有人夾著書本匆匆趕課，有人騎著單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這座校園像一個獨立於世俗之外的溫室，所有的焦慮都還停留在論文和學分上，乾淨得讓人嫉妒。
他想起了11年前剛來這裡報到時的自己。那時候他十八歲，一個人拎著箱子來津門讀書。
城鄉規劃與鄉村振興學院的辦公樓是一棟五層的老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毛明遠的辦公室在三樓，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的聲音。
林遠舟敲了敲門。
“進來。”毛明遠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溫和。
他推門進去，發現辦公室裡不止毛明遠一個人。
毛明遠的辦公室跟七年前林遠舟第一次走進來時的樣子幾乎沒有變化。滿牆的書架，書脊上印著各種規劃學經典著作的名字：《城市意象》《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交往與空間》《街道的美學》，有些書脊己經褪色了，但排列得整整齊齊。
辦公桌上堆著幾摞論文和期刊，還有一臺老式的臺式電腦，顯示器上貼著一張便籤，寫著幾個關鍵詞。桌上的搪瓷杯冒著熱氣，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紅漆己經有些斑駁。
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駝色大衣，剪裁精緻，不是那種商場裡隨便買的打折款，而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質感的、線條利落收在腰間的設計。
大衣裡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形狀是一片銀杏葉。她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茶杯是毛明遠辦公室那套待客專用的白瓷杯，杯身上印著津開大學的校徽。
她的五官不算驚豔，不是那種走在街上讓人回頭的美人。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從坐姿到端茶杯的手指弧度，從微微側頭聽人說話的角度到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無一不透著一種讓林遠舟熟悉的“體面”。
是那種他從小鎮到省城一路都在仰望的體面。
“遠舟來了。”毛明遠笑著招呼他，“坐。正好，你師姐也在，你們都認識。”
師姐。
林遠舟認出來了。沈清辭，毛明遠門下最得意的女弟子，比他高兩屆。當年他在毛明遠門下讀博一時，沈清辭博三，正在做她的博士論文。
兩人在同一個課題組待過一年，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也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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