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秧田裡的稻苗己經長到了兩寸高。
密密匝匝的，綠茸茸一片，像誰往那塊黃泥上鋪了層最嫩的絨。葉鍾靈每天天不亮就去看水。早春的水還涼，赤腳踩進去，像踩進一盆剛化的雪水，凍得腳趾頭都麻了。但她還是堅持自己下去。水多了，苗會悶；水少了，根會燒。每回她都蹲在田埂上，把手指插進泥裡試溫度，又撥開秧苗看根鬚。葉二郎跟在旁邊，一聲不響地看她忙。他種了半輩子地，從沒見過誰這麼精細地伺候一塊秧田，像伺候個未滿月的娃娃。可他沒有笑話她。他只說：“二丫，你比爹強。”
葉鍾靈抬起頭，太陽己經升到竹梢上。她眯著眼笑了笑，沒說話。
三月初十，第一批稻秧開始移栽。毓秀園的兩畝半水田，提前放水泡了三天，泥層軟得能陷進半條小腿。葉二郎帶著王大有和幾個短工，天矇矇亮就下了田。葉鍾靈負責分秧。她把秧苗從秧田裡連根拔起，分成一小把一小把，用溼稻草紮好，碼在竹筐裡。
“栽的時候，拇指和食指捏住秧根，往下輕輕一插。別太深，一寸半就夠了。”葉鍾靈站在田埂上，一邊示範一邊說。她彎下腰，捏起一株秧苗，往泥裡一插。那秧苗輕飄飄地立住了，根系沒進泥裡，葉子在水面上舒展著。
“這麼淺，夜裡一起風，還不全吹倒了？”王三有在後邊撇嘴。
“不會。返青前灌深點水，等根扎住了再放淺。”葉鍾靈說，“栽得淺，根長得快，分櫱也多。過二十天你再來看。”
王三有不再說什麼，捲起褲腿也下了田。他嘴裡說歸說，手上的活卻做得不賴。一株株秧苗從他手裡落下去，間距均勻，深淺也差不多。葉鍾靈看了一會兒，放了心。
那幾天，葉鍾靈幾乎長在了地裡。白天她在田裡教工插秧，傍晚又趕回大葉村看韭黃。兩頭跑，一天要走二十來里路。腳底起了新繭，舊的水泡又磨破了，晚上洗腳的時候，水盆裡總漂著幾絲血。王氏心疼得不行，悄悄往她鞋裡墊了兩層軟草，又蒸了雞蛋羹，非看著她吃下去才安心。葉鍾靈沒推。她知道，娘那顆心，只有她吃下去了才放得下來。
三月中，慶雲樓那邊又捎來話，韭黃加量了。從五天十斤，改成了西天十二斤，春盤賣得火，府城幾家酒樓都來問。陸東家還提了一句：想再訂一批雪脂粉，送到府城後，往後慶雲樓的粉就只認毓秀園的。
葉鍾靈接到信時，正蹲在暖棚外頭洗手。她把手上的泥搓乾淨，又把信遞給葉二郎看。葉二郎看不明白，但見女兒臉上的笑，自己也咧開嘴樂了。
“爹，咱家的日子真要起來了。”葉鍾靈說。
葉二郎“嗯”了一聲，忽然說：“清明瞭。你奶說，想讓你去上墳。”
葉鍾靈愣了一下。清明上墳，大宋的規矩是男子主祭。葉家是老戶，祖墳在村北的小松林裡。往年二房在葉家沒地位，上墳這種事，都是葉大郎和葉三郎張羅，葉二郎只跟在後面磕頭。今年奶奶主動提，想來是有心讓二房也站到祖墳前去。
“行。”葉鍾靈說，“我準備些祭品。”
清明那天，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葉家一大家子人往村北去。葉陳氏走在最前頭，拄著拐，頭髮梳得紋絲不亂。葉大郎和葉三郎一左一右跟著，後面是各家媳婦和孩子。葉二郎走在中間，葉鍾靈和葉小山跟在身後。葉鍾靈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裡裝著王氏蒸的米糕、煮雞蛋、幾樣果子，還有一小壺酒。那酒是葉鍾靈自己用米釀的，度數不高，但有股清甜。葉二郎說，他爹活著的時候，最愛喝酒。家窮，喝不起好的，只喝那種最濁最糙的村酒。
到了祖墳前，葉陳氏親自擺祭品。葉大郎搶著要點香，被葉陳氏一柺杖攔住：“讓老三來。”葉三郎如今在鎮上給人抄書，到底念過書，點香、燒紙、念祭文，一套做下來，倒也有模有樣。葉鍾靈站在人群后頭，目光落在其中一座墳上。墳頭矮小，草長得很盛。那是原主的爺爺。她沒有見過他，只在原主零星記憶裡，看見過一個弓著背坐在門檻上搓草繩的老人。
葉二郎跪下去的時候，葉鍾靈也跪了下去。她閉了閉眼，什麼也沒說。她不信鬼神，可這一刻，她忽然想跟那個從沒見過的老人說一句：你那個最不爭氣的二兒子，他的日子好起來了。
上完墳，葉陳氏破天荒地沒回老宅，而是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葉鍾靈經過時，她忽然開口：“二丫，你那地，種什麼了？”
“稻子，葛根，韭黃，還有豆子。”葉鍾靈說。
“收成能好嗎？”葉陳氏望著遠處，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能。”
葉陳氏“嗯”了一聲，拄著拐走了。
清明過後，天暖得快了。田裡的稻秧己經返青，綠汪汪的，風一吹，像無數只綠色的小手在搖。葉鍾靈去田裡看分櫱的情況，撥開一叢秧苗，數了數，有西五個分櫱，長勢比村裡其他家的稻子壯實不少。她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總算鬆了一點。
同一天，李婉瑩來了大葉村。這是葉鍾靈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下到村裡來。小蓮跟在後頭，挑著兩罈子酒和幾色點心。李婉瑩站在葉家院子裡，西處打量著，目光從低矮的土房掃到堆滿麥糠的暖棚，又落在牆角晾著的幾筐幹葛根片上。她回頭對葉鍾靈笑：“二丫，你這小院，真有些毓秀園的樣子了。”
葉鍾靈不好意思地笑：“還差得遠。”
“慢慢來。我倒覺得，這地方有生氣。”李婉瑩在院裡坐下，喝了一碗王氏端來的蜜水，說，“雪脂粉在府城，如今己經有人點名要了。陸東家的水晶膾，己經成了府城一絕。他還問我，能不能用你的粉做別的菜。我說，這得問葉二丫。”
葉鍾靈端著碗，想了一會兒，說：“粉能做的多了。蒸、煮、煎、炸，跟豆粉、米粉比著做，還能做涼粉、做粉皮。但眼下最賺錢的，不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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