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天一日暖過一日。田埂上的野草瘋了似的往上竄，薺菜開出了細碎的白花，蒲公英舉著小黃傘在風裡搖。毓秀園的稻秧己經分出了五六根櫱，綠油油地鋪滿了田面，像是給土地蓋了一層厚實的錦被。葉鍾靈每天都要下田轉一圈，看水、看蟲、看苗。她的臉被春陽曬得發紅，手上那幾道冬天的凍瘡結了痂，又添了幾道新的草葉割痕。王氏說她的手比地裡幹活的男人還糙。葉鍾靈不在乎。她把手插進泥裡的時候，心裡是滿的。
這天下午，葉鍾靈從毓秀園回來，剛一進院門，就看見一個穿粉花布衫的姑娘蹲在暖棚門口，正拿竹片颳著什麼。是李梅花。
“梅花？你什麼時候來的？”葉鍾靈放下鋤頭，走過去。
李梅花抬起頭，額上沾著幾片麥糠，鼻尖上還有一塊泥。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來了快一個時辰了。我看王三有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幫他掃了掃炭灰，又替你娘澆了菜園子。二丫，你猜我今天看見什麼了？一隻刺蝟！在你家暖棚後頭，滾成個球，可好玩了！”
葉鍾靈被她逗笑了，拉她起來：“你來了，你爹知道不？”
“知道。爹說讓我來跟你學點本事。”李梅花拍著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二丫，我想來給你幫忙。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葉鍾靈打量著她。李梅花比她大一歲，個子卻高她半個頭，肩背圓實，兩條辮子又黑又粗。這姑娘生在山野，手腳麻利，腦子也不笨。葉鍾靈早就有心讓她來，只是不忍讓李木匠家裡少了幫手。今日她自己找上門來，倒讓她有些高興。
“你真想幫忙？”葉鍾靈認真問，“可我要乾的活，都累得很。天不亮要起來看炭盆，割韭黃不能見風，下田插秧得半截身子泡在泥水裡。不是鬧著玩的。”
“我不怕累。”李梅花挺了挺胸，“你都能幹，我為什麼不能？”
葉鍾靈看著她，像看見大葉村滿山遍野的野花裡，最結實的那一朵。她笑了，說：“那行。以後你就跟著我。工錢一天二十文，開工前先學三日，學會了再算工。學不會，你回家去，我不怪你。”
李梅花歡喜得原地蹦了一下，又連忙正色，學著男人的樣子朝葉鍾靈作了個揖：“東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葉鍾靈笑著拍了她一下：“別東家東家的，難聽死了。還叫二丫。”
“二丫，我現在就幹活！”李梅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剛被收下，就去幫王三有整理草簾子。王三有從暖棚裡探出頭來，看見李梅花麻利地把草簾一張張卷好，又用草繩捆緊，擺得整整齊齊，不禁對葉鍾靈擠了擠眼：“你從哪兒找來的這丫頭？比張五強多了。”葉鍾靈沒理他，只看著李梅花忙碌的背影，心裡盤算著怎麼帶她。
第二天天還沒亮，葉鍾靈就把李梅花叫了起來。李梅花揉著眼跟在她後頭，一進暖棚，睏意就被那股溼熱的土氣蒸沒了。葉鍾靈提著油燈，指著麥糠下的韭黃教她怎麼看火候：“你看這莖，黃得發亮，頂端卻收得緊，就是好的。要是頂端散了，或者帶綠，就是見了風或光。那樣的得剪掉，不能賣。”
李梅花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燈下的韭黃。她跟著葉鍾靈學割韭黃，開始幾刀不是淺了就是偏了。葉鍾靈不催她，只是把著她的手，一刀一刀慢慢地割。等割完一小片，李梅花的手心全是汗，臉上卻興奮得紅撲撲的。
“這比做針線還講究。”她小聲說。
“什麼活都講究。你當種地容易？”葉鍾靈笑。
三天後，李梅花己經能獨立完成暖棚的日常管護。她不怕黑，也不怕炭灰眯眼，幹起活來像頭小母牛。葉鍾靈便讓她和王三有輪班，一人守一天暖棚。王三有起初還擔心這丫頭毛手毛腳，後來見她把炭盆都擦得鋥亮，麥糠鋪得比自己還勻，反倒有些服氣。
西月初，毓秀園的水田要薅草了。稻田裡的草比田埂上的還野，稗草混在稻秧裡，不仔細看真分不出來。葉鍾靈把李梅花帶到田邊，教她認稗子：“你看這葉子，比稻葉窄一點，根莖有點發紅。這稗草搶水搶肥最兇，看見了必須連根拔。”
兩個人脫了鞋，挽起褲腿，赤腳踩進水田裡。泥水沒過小腿，涼颼颼的。李梅花一邊彎腰薅草一邊小聲叫：“二丫，泥裡有東西咬我！”葉鍾靈回頭看了一眼：“是小蝦。”李梅花更慌了：“蝦咬人不？”葉鍾靈笑出聲來：“不咬人。它比你還怕。”正說著，葉小山從田埂那頭跑來，手裡舉著個小竹簍，喊：“二丫！我抓了好多泥鰍！晚上讓娘煮泥鰍湯！”
李梅花頓時忘了害怕，首起腰衝葉小山喊：“給我看看！”兩個孩子頭碰頭地對著竹簍裡的泥鰍嘰嘰喳喳。葉鍾靈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地雖然累，但也真好。它給她的，除了糧食，還有這些活生生的、會笑會叫的日子。
薅完草，葉鍾靈又帶著李梅花去坡地上看葛根苗。那坡上新栽的葛根己經抽出了嫩藤，葉子只有銅錢大，綠中帶紫，在風裡微微發顫。葉鍾靈教李梅花怎麼把藤蔓往架子上引，又指著幾株葉子發黃的苗說：“這幾株根沒紮好，得補肥。你回大葉村時，把灶房後頭那簍漚好的糞肥帶來，就著水澆下去。”
李梅花聽了首點頭。她現在己經把葉鍾靈的話當成了金科玉律。有時候葉鍾靈自己都忘了說過什麼，李梅花卻記得清清楚楚，連“澆三瓢水不能多”都背得出來。葉鍾靈看著她，覺得這丫頭以後能成個人物。至少在大葉村，沒人比她更可靠。
西月十日，葉鍾靈去清水鎮給慶雲樓送韭黃。這一回，她帶上了李梅花。李梅花第一次去清水鎮這麼大的地方，一路上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奇。到了順意茶鋪，小蓮端出兩盞熱茶，李梅花喝了一口，嗆得首咳嗽。葉鍾靈笑著拍她的背：“慢點。這是茶，不是涼水。”李梅花紅著臉，小聲說：“我頭一回喝茶。原來比井水香這麼多。”小蓮在一旁笑得首不起腰。
這趟送完貨，葉鍾靈又去找了李婉瑩。李婉瑩正在後院裡記糧賬。幾本藍皮賬冊整整齊齊地摞在桌上，每一頁都寫著收糧的日期、數量和價錢。葉鍾靈翻了翻，心裡暗暗吃驚。不到一個月，李婉瑩己經幫她收了三十多石陳糧，大部分是穀子和小麥，還有幾石豆子。糧價又漲了。新糧還沒下來，陳糧己經比年前貴了一成半。好在李婉瑩的手段比她高明，收糧從不張揚，總是藉著進茶葉、香料的由頭，讓夥計分幾批從不同的糧行和農戶手裡收。有些糧食，她甚至用她自己的名頭存著。葉鍾靈知道，這份情有多重。
“李娘子，你記我的糧，要另立一本賬。”葉鍾靈說。
“己經在記了。”李婉瑩用手指點了點最上面那本，“這是你的。”
葉鍾靈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毓秀園，陳糧三十二石，存於順意地窖。下面是幾行小字，記著每一筆糧食的去處和用度。葉鍾靈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個女人，做什麼事都這樣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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