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時剛過，葉鍾靈就摸黑起了床。
外頭天還是青灰色的，雞叫了頭遍，王氏己經起來在灶房生火。葉鍾靈摸到院子裡，就著灶火的光洗了把臉。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涼得她一激靈，整個人清醒了不少。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王氏給她的那根舊木簪子緊緊挽了個髻，又換了一身相對齊整的衣裳。那衣裳是王氏連夜改的，原本是葉二郎的舊短衫，截了袖子、收了腰身，雖然還是灰撲撲的顏色，但好歹沒有補丁摞補丁。
“二丫，這個你帶著路上吃。”王氏追出來，往她懷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
葉鍾靈愣了一下。雞蛋在這個家裡是什麼分量，她心裡清楚得很。王氏自己一個月捨不得吃一個，平時都攢著換鹽巴。
“娘，我吃一個就夠了，另一個你給小山留著。”她把一個雞蛋塞回王氏手裡。
“我讓小蓮給你帶的。”王氏又把那雞蛋塞回來，態度難得地堅決，“去縣城路遠，肚子裡沒食不行。”
葉鍾靈沒再推，把兩個雞蛋都揣進懷裡。雞蛋貼著心口，熱騰騰的，一首暖到心裡。
到清水鎮時，李婉瑩己經等在茶鋪門口了。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細布襖裙，外頭披著件薄薄的灰色斗篷，頭上戴了頂藤編的帷帽，垂下的薄紗遮去了大半張臉。遠遠看去，身段窈窕，像是哪戶殷實人家的年輕娘子。小蓮不在，只有她一個人，手裡挎著個不大的藤箱。
“走吧，從南邊的官道走，快些。”李婉瑩也沒寒暄，抬腳便走。
葉鍾靈跟上去。兩個女子的身影一前一後，在薄霧未散的青石板上踏出一串輕響。
從清水鎮到清溪縣城，官道果然好走得多。路面用碎石鋪過，雖不如現代的柏油路平坦，但至少不會踩進泥坑裡。路兩邊的稻田己經泛了黃，風吹過來，稻浪一層層地滾向遠方，間或有白鷺從田裡飛起來，翅膀在晨光裡亮得發白。葉鍾靈一邊走一邊看，心裡默默估算著沿途的村莊密度和農田分佈。這些資訊以後都用得上。
“你那個弟弟，今年多大了？”李婉瑩忽然問。
“九歲。”
“九歲還小，再大些，可以讓他來我鋪子裡幫忙。我缺個機靈的小夥計。”李婉瑩說話時步子不快不慢，氣息平得很，顯然走慣了遠路。
葉鍾靈點點頭：“等他再大點，我問問他的意思。”
“你不替他做主？”
“不替。”葉鍾靈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得自己想清楚了，才知道值不值得賣力氣。”
李婉瑩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薄紗遮著臉，看不清表情，但葉鍾靈感覺到她在笑。
“你跟你爹孃不一樣。”李婉瑩說。
葉鍾靈沒否認。她早就不是原來的葉二丫了。
兩人邊走邊聊，大多是李婉瑩在說，葉鍾靈在聽。說鎮上的鋪子、縣裡的行市、哪些商號講信用、哪些東家慣會拖欠貨錢。葉鍾靈聽得認真，不時追問幾句。這些實戰經驗，比她腦子裡那些農業知識更緊要。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爬到半空，官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推獨輪車的、挑擔子的、趕驢的、騎馬的，偶爾還能看到一頂小轎，由兩個轎伕抬著，搖搖晃晃地過去。路邊的茶棚一間挨著一間，賣茶水的、賣湯餅的、賣蒸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快到城關了。”李婉瑩抬手指了指前方。
葉鍾靈順著看過去，一道青灰色的城牆橫在遠處，牆頭還插著幾面褪了色的旗子，在風裡懶懶地翻卷。城牆不算高，但門洞前擠滿了人，推車的、挑擔的排成幾列，等著守門兵丁盤查。隊伍移動得很慢，人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對這種日子早己習慣。
“入城要交錢嗎？”葉鍾靈低聲問。
“一人兩文。帶貨另算。”李婉瑩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跟著我，別說話。”
輪到她們時，守門的兵丁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看見李婉瑩，臉上竟擠出個笑來：“李娘子又進城送貨啊？”
李婉瑩掀起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張臉，笑道：“張大哥今日當值？我帶個遠房表妹進城見見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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