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目光落在葉鍾靈身上，笑意不減，但眼底多了幾分打量。那目光不兇，卻像秤一般，在給她的斤兩估價。
“小姑娘，你那個粉，小李娘子給我送了二兩過來。我讓人試著做了道菜，是不錯。”周伯不緊不慢地說，“但清溪縣不是清水鎮。你那個小作坊，一天能出多少貨？我若要你每月供三百斤，你供得了嗎？”
三百斤。葉鍾靈快速算了一下：三百斤成品粉，按出粉率一成五算，需要兩千斤生葛根。大葉村後山的野生葛根不是無窮無盡的，入冬前還能挖上兩個月，但分散在山裡，挖掘效率很低。這個量，目前的家庭作坊根本供不上。
“周伯，你要三百斤，是打算賣到縣城以外的地方去？”葉鍾靈問。
周伯的眼角微微動了動：“你這丫頭，倒會問。三百斤這東西，清溪縣城哪吃得完。我若做，肯定要運到州府去。”
“如果是運到州府，三百斤太少。”葉鍾靈說，“至少八百斤起步，才能鋪開面子。否則不夠那些大酒樓分的。”
周伯的笑容終於變了味道，多了一絲認真。他翻開櫃檯上的一個賬本，遞給葉鍾靈看：“這是上個月州府來的客商定的貨單。你看得明白嗎？”
葉鍾靈掃了一眼。賬本上的字大半不認識，但那些數字她看懂了：綠豆粉、芋粉、藕粉各若干，價格從每斤八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這是周伯給她的底價參考。
“看明白了。”她說，“但我的粉和你的參考價沒有關係。我的粉在清水鎮，酒樓的廚子己經追著我喊寶貝了。周伯要拿去州府賣，定價可以翻我出的價一倍。八百里外，誰還知道葛根苦不苦？到了那兒，它就叫雪脂粉。”
周伯“嗤”地笑了一聲，笑聲乾巴巴的：“小小年紀，口氣不小。你知道往州府運一趟貨，要打點多少關卡？遇上陰雨天，幾十斤粉受了潮，誰賠？”
“我賠。”葉鍾靈說，聲音不大，但清晰得讓櫃檯上的算盤珠子都彷彿跳了一下，“我的粉只要密封儲藏，乾燥通風，三個月不壞。如果有問題，我全賠。這一點，李娘子可以替我作保。”
她說完，目光轉向李婉瑩。後者正靠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場交鋒。見葉鍾靈看過來，她終於開口：“周伯，這丫頭的粉，我可以擔保。她的東西我賣了一個月，沒有一單退貨。您要是不放心，先試一批貨，運到州府讓老主顧驗驗。成了，再談長期供應。”
周伯摸著下巴，陷入沉吟。鋪子外頭，瓦市的熱鬧聲浪一波波湧進來。賣糖人的敲著銅鑼，賣藝的耍著花槍，還有小孩子追跑打鬧的尖叫聲。葉鍾靈在這一片嘈雜裡，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地響。
“行。”周伯忽然一拍櫃檯，“你頭一個月先給我供一百斤。貨到我這兒，我驗過成色，每斤二百文當場結清。要是貨好，州府那邊開啟銷路，下個月就按三百斤的合約籤。”
葉鍾靈在心裡長出一口氣。一百斤，這個量勉強能湊出來。她算了算，家裡的存粉加上未來兩週的產出，應該能趕上交貨期。
“但醜話說在前頭。”周伯豎起一根手指，“貨到驗過才算數。你一個小娃娃，我不欠你的賬，也不付你的定金。”
這是條件。周伯作為縣級分銷商，不願為一個初次合作的村姑承擔任何風險。葉鍾靈沒有爭辯。定金的事，她可以以後爭取。現在先想怎麼把一百斤粉做出來。
“好，一言為定。”她伸出手，在櫃檯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動作是談判達成的儀式感，也是她給自己立的一道軍令。
出了週記雜貨鋪，葉鍾靈的腿有些發軟。李婉瑩走在她身邊，忽然笑了起來：“你剛才拍櫃檯那一下，挺像那麼回事。”
葉鍾靈有點不好意思：“我裝的。其實腿都在抖。”
“怕什麼，他也沒少抖。”李婉瑩壓低聲音，“這老狐狸若不動心，哪會跟你聊那麼久。清溪縣的生意人，他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你這一單，等於是打進了縣城。”
葉鍾靈點點頭，心裡卻並不輕鬆。一百斤粉的背後，是至少一千多斤野生葛根。她得回到村裡，想辦法在入冬前把這些貨趕出來。
兩人在縣城裡轉了轉，李婉瑩帶她去了一家相熟的布莊。她給李梅花挑了兩塊素淨的碎花布，又給王氏選了一匹厚實的藏青色布。想了想，又扯了幾尺最便宜的粗麻，給葉小山做鞋面。
“不給你爹買點？”李婉瑩問。
葉鍾靈猶豫了一下，又選了一頂氈帽。冬天快來了，葉二郎整日在地裡，最怕冷的是頭。
出了布莊，葉鍾靈忽然看見前面巷口圍著一群人。那不像做買賣的，因為沒人吆喝。人群靜得出奇，只偶爾傳出一兩聲低低的嘆息。
“怎麼回事？”李婉瑩也停下腳步。
兩人擠過去看。人群中間，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蹲在地上，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己經不動了，臉色灰白，腳上連鞋都沒有。男人面前攤著一張破布，布上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葉鍾靈大約能看出“逃荒”“河東”“求收留”幾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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