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鍾靈到家時，己經是深夜。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葉家那三間破土房照得青白一片。院門虛掩著，門軸在夜風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葉鍾靈推開門的瞬間，堂屋裡的油燈亮了起來，像是有人一首守在門邊等著。
“回來了？”王氏披著件薄衫迎出來，頭髮散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心。她看到葉鍾靈完好地站在門口，才鬆了口氣，上前接過揹簍，又轉身從灶上端出一碗還溫著的野菜糊。
葉鍾靈沒說自己還沒吃飯，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王氏也不追問，只是坐在旁邊，藉著油燈的光看她。等葉鍾靈喝完了，王氏才起身去外頭的水缸舀了瓢水來，又擰了塊粗布帕子，替她擦手。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
“娘，我沒事。”葉鍾靈忍不住說。
“我知道。”王氏低著頭，聲音很輕，“可做孃的就是這樣，孩子出了遠門，心就懸著，放不下來。”
葉鍾靈鼻子一酸，忙從揹簍裡取出那個布包，遞到王氏面前：“娘，這是給你的。天涼了，做件新襖子。”
王氏開啟來，是一整匹厚實的藏青色棉布，質地細密，在油燈下泛著柔柔的光。她的手在布面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些不敢相信：“這……這得多少錢？二丫，你咋買這麼貴的東西……”
“不貴。”葉鍾靈又從揹簍裡掏出一頂氈帽，塞給蹲在門口悶頭不響的葉二郎，“爹，你的。冬天冷，你整日在外頭跑，頭上得暖和點。”
葉二郎接過帽子，翻來覆去地看。他不會說什麼好聽話，只是用那雙滿是裂口的大手，把帽子扣在頭上試了試。帽子不大不小，剛好把耳朵都遮住。他摘下帽子，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費錢。”
葉小山早等不及了，從裡屋竄出來，光著腳在泥地上蹦：“我的呢？二丫我的呢？”
葉鍾靈從揹簍裡抽出那捲粗麻布，遞過去：“給你做鞋面的。讓娘給你量腳，過兩日得空做雙新鞋。”
葉小山接過那捲布，哇哇叫著滿院子跑，赤腳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像只撒歡的小牛犢。王氏追著要給他量腳，他躲來躲去，母子倆在月光下鬧成一團。葉二郎蹲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很淺，像石頭縫裡滲出的泉水，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葉鍾靈站在燈下，心裡漲得滿滿當當的。她忽然有些明白，原主為什麼能在那種絕境裡還咬著牙不肯死。因為這些人，值得她拿命去拼。
接下來半個月，日子過得像上緊了發條的紡車，轉得飛快。
葉鍾靈把周伯的一百斤訂單拆解成了幾道工序：挖根、清洗、切段、搗漿、洗漿、過濾、沉澱、晾曬。每道工序她都寫了詳細的要領，然後開始分工。
“爹，村裡有誰家信得過？”一天晚上，她把葉二郎叫到院裡的石磨旁，一邊收拾葛根渣一邊問。
葉二郎搓著手，想了半天，說：“你李叔，梅花他爹，人老實，木匠活兒也好，這些年幫村裡人修房打傢俱從不亂收錢。還有張五，劉嬸的小叔子，力氣大，就是人懶些。再就是村西頭的陳三娃，爹死得早，跟個瞎眼老孃過日子，人肯幹，就是腦子轉得慢。”
“陳三娃和張五都要。李叔也請他過來。工錢一天三十文，管一頓午飯。但有一個條件——不許跟外頭說我們家的粉是怎麼做的。”葉鍾靈說。
葉二郎點頭，第二天就悄悄去請了人。李木匠聽說是給葉家二丫幫工，二話沒說就應了。陳三娃更是感激得不行，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來了。只有張五，葉二郎去了三趟才把人請動，開口先問“管幾頓飯”。
加上葉家西口，一共七個勞動力。葉鍾靈把人分了三組：葉二郎帶張五和陳三娃負責挖根，王氏和李木匠負責清洗和切段，葉鍾靈帶著葉小山負責搗漿和洗漿。過濾和沉澱她親自把關，從不假手於人。
人多力量大，產出果然上來了。前十天，每天能出六七斤乾粉。到了第十一天，葉鍾靈改進了一遍洗漿工序，讓粉的純度和出粉率又上了一個臺階。她估摸著，再挖二十天，一百斤粉怎麼都夠了。
可人一多，眼就雜。
先是劉嬸，三天兩頭往葉家門前過。她家的地和葉家相鄰，以前從來不見她這麼勤快。每次路過，眼睛都往院子裡瞟，尤其盯著那幾個裝漿水的大木盆和晾粉的竹篩子。
“二丫，你劉嬸今兒又來了。”王氏小聲提醒過好幾回。葉鍾靈沒太當回事。看幾眼能看出什麼？真正的技術在她腦子裡，那些從實驗室裡磨出來的配比和手法，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
但她低估了人心的貪。
那天早上，葉鍾靈剛把第一批新粉裝進麻袋，就聽見葉小山在井邊喊：“二丫！你看井裡是啥！”
她走過去，探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井水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油光，水面上還漂著幾片爛菜葉子，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餿味。她讓葉小山打了一桶水上來，只聞了一下就知道，井被人倒了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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