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鍾靈應了。
從週記鋪子出來,葉鍾靈和陳三娃沿著來路往回走。雪己經停了,空氣冷得像刀子,颳得臉生疼。陳三娃推著空車,走得飛快。葉鍾靈跟在後頭,心裡還在想張掌櫃那句話。烘茶。她倒不是不會,現代時在實驗室裡做過茶葉的烘乾實驗,原理和烘葛根片確實相通。但宋代製茶可不只是“烘”這麼簡單,殺青、揉捻、復焙,工序複雜得多。張掌櫃說“烘壞了”,多半是客套話,真正想看的,可能是她的火工。
眼下顧不了這許多。冬天生意清淡,葛根粉停了,幹葛根片也就小打小鬧,真正要緊的,是明年開春。
葉鍾靈一邊走一邊盤算。毓秀園的春耕計劃,她己經在心裡排得滿滿當當:兩畝半水田,開春種早稻。旱地兩畝,一畝種麥,一畝種豆。砂壤坡地,全部插葛藤。山腳荒坡,清理出來,種南瓜和冬瓜。溪邊搭個水車,近水的旱地改造成水澆地,種蘿蔔和白菜。再買十幾只雞仔、兩隻小豬,雞糞漚肥,豬糞下田。人吃糧,牲口吃糠,肥料還田,一環扣一環。
這個冬天她得把種子備齊。
“三娃哥,我問你,石橋裡附近有養雞的人家嗎?”葉鍾靈問。
陳三娃想了半天,說:“有。西邊柳樹村,養雞的人多,還有孵小雞賣的。”
“過了年,你陪我去買幾十只雞仔。”
“好。”陳三娃答應了。他從來不問為什麼,葉鍾靈說做什麼就做什麼。這種絕對的信任,有時讓葉鍾靈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她不想辜負任何一個跟著她的人。
回到大葉村,天快黑了。葉鍾靈遠遠地看見自家煙囪裡冒著炊煙,白白的,在暮色裡像一株柔軟的樹。院子裡,葉二郎正劈柴,王氏在灶房忙活,葉小山坐在門檻上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花貓。這畫面安靜得讓她鼻子發酸。
在現代,她的家不是這樣的。父母常年忙,家裡永遠冷清。她在學校也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看電影。穿越到大宋快西個月了,她擁有了一個擁擠的、貧窮的、卻熱氣騰騰的家。這個家,值得她拼盡全力去守護。
她跨進院門時,葉小山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二丫,娘今晚燉蘿蔔!你買的蘿蔔!”
葉鍾靈笑了。她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果然有一股燉蘿蔔的甜香。
這才是日子的味道。
晚上,葉鍾靈又去了一趟奶奶屋裡。她如今每隔幾日便去坐坐,不多說話,有時送碗熱菜,有時帶兩個雞蛋。葉陳氏從最初的不理不睬,到後來會讓她“坐會兒”。兩人之間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和解。但葉鍾靈清楚,奶奶心裡那根刺還在。一個靠“賣孫女”過冬的老太太,和一個“離經叛道”的孫女之間,很難真正親近起來。
“入冬了,你那地,不種了?”葉陳氏靠著炕頭,忽然問。
“歇一冬,開春種。”葉鍾靈說。
“明年種什麼?”
“水稻、麥子、豆子,都種。”
葉陳氏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年頭,種什麼都不如種糧。你一個女人家,操那麼多心做什麼,早晚要嫁人的。”
葉鍾靈沒生氣。她知道奶奶有奶奶的道理。老一代人的擔憂,說到底還是怕她折騰。她笑了笑:“奶,我不嫁人。”
葉陳氏“哼”了一聲:“女人家哪有不嫁人的。”
“我想自己過日子。”葉鍾靈說得很輕,像說給自己聽,“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種好了,比嫁誰都強。”
葉陳氏沒接話。油燈在風裡跳了幾下,窗外又下起雪來。雪粒子沙沙地落在茅草屋頂上,聲音細密而溫柔。葉鍾靈起身要走時,葉陳氏忽然又開口:“臘月裡,王家那傻子要娶親了。你當心些,他家漢子不是個善茬。”
葉鍾靈腳步一頓:“我知道了。謝謝奶。”
她走出老宅,雪正下得緊。她抬頭望了望北邊。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漫天的雪花,一片一片,像要把整個村莊都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