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毓秀園》第11章 入冬(1)

作者:落雨天朦·11天前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葉鍾靈正蹲在毓秀園的地頭,看葉二郎和幾個短工給新翻的土地施底肥。

雪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新翻的泥塊上,像給大地撒了層薄薄的鹽。葉小山仰著脖子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張著嘴接雪花,沒一會兒就叫起來:“二丫!這雪不鹹!”

葉鍾靈笑著沒理他。這孩子沒吃過幾口鹽,便以為天下的東西都該有味道。倒是陳三娃實在,認認真真地跟葉小山解釋:“雪是水變的,水沒味兒,雪就沒味兒。”葉小山不信,又接了一片,抿了抿,失望地吐吐舌頭。

土地己經翻過兩遍,深褐色的泥塊被凍得發硬。葉鍾靈讓人在田埂上堆了十幾堆漚好的草肥,等來年開春化凍後再均勻撒開。這個時節的底肥,最能讓地養精蓄銳。石橋裡的幾個老農路過時,看見一個十一歲的女娃指揮著一群漢子幹活,臉上都露出些驚奇的神色。有個趕牛車的老漢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甩了甩鞭子,嘴裡唸叨著“葉家這丫頭邪乎”。

“今天把這幾條溝再清一遍就歇工,天冷,別凍壞了。”葉鍾靈把攏在袖筒裡的手抽出來,呵了口白氣,對葉二郎說。葉二郎點頭,招呼李木匠和陳三娃收工。

回到大葉村時,天己經擦黑了,雪下得密起來,像誰把一筐鵝毛從天上往下倒。院子裡的柴垛上己經積了薄薄一層白。王氏正往灶房裡搬乾柴,看見他們回來,連忙端出幾碗熱騰騰的薑湯。姜是葉鍾靈前些日子在毓秀園邊角種下的,才收了頭一茬,嫩生生的,帶著一股沖鼻的辣氣。王氏把姜剁得碎碎的,加了紅糖,煮了一鍋辣乎乎甜絲絲的湯水。葉二郎他們幾個咕咚咕咚灌下去,渾身的寒氣都逼了出來。

晚上,葉鍾靈盤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面前攤著她那本炭筆記賬的小冊子。她攏了攏身上那件王氏新做的藍布棉襖。這襖子的料子,正是她那次從縣城買的藏青色布。王氏自己捨不得做,倒先給她裁了一件,剩下的邊角料給葉小山做了一雙鞋面和一副耳套。葉鍾靈說她自己不要,讓王氏做件新的。王氏不聽,只低頭咬斷線頭,說:“你在外頭跑,穿得體面些,人家才不會小看你。”

葉鍾靈翻開冊子,就著油燈光一頁一頁地看。入冬後,葛根粉的生產己經基本停了。野葛根挖了差不多,剩下零星一些,留種不挖。工錢、路費、買農具、還債,一筆一筆減下去,手頭的現錢又緊了。好在周伯那筆賬己經結清,賀家那邊還了八貫,餘下的債年底前能還上,不欠人情。糧倉裡也堆著糧食,這個冬天不必再為吃飯發愁。

“二丫,你咋還不睡?”葉小山從被子裡探出腦袋,打著哈欠。

“就睡了。”葉鍾靈把冊子收起。她躺下時,聽見北風在窗外嗚嗚地叫。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撓。土炕燒得很熱,王氏還灌了三個湯婆子塞進被窩。葉鍾靈把凍紅的腳貼在溫熱的炕面上,舒服得嘆了口氣。這種暖和,跟現代的空調暖氣完全不同。它從土裡來,從火裡來,帶著一種身體能感受到的重量。

第二天,葉鍾靈開始做幹葛根。

她前些日子有意留了一批鮮葛根,都是最肥碩的。用小刀颳去外皮,切成厚薄均勻的斜片,放在竹篩上,用微火慢烘。烘的時候不能急,火太大,片就焦了;火太小,水分出不來。葉鍾靈守著小炭爐,一片一片地翻面,像在烘茶。那股子苦香在灶房裡瀰漫開來,葉小山嫌苦,捂著鼻子跑出去。王氏倒覺得好聞,說像藥味,聞著讓人心安。

“烘好了賣給藥鋪。”葉鍾靈對王氏說,“入藥用的。”

“藥鋪還收這個?”

“收。葛根是味正經藥,解熱生津,尤其到了冬春之際,傷寒的人多,葛根湯是一味要藥。”葉鍾靈翻著片子,不緊不慢地說。她想起在現代,藥用葛根是中藥學的重要課題,她雖然不是學藥學的,但在農產品的加工處理方面,烘曬是基礎課。這套流程,她爛熟於心。

烘好的幹葛根片呈淡黃色,質地乾脆,掰開來能聽見細微的脆響。葉鍾靈裝了整整三斤,包在油紙裡,趁著雪停了,又和陳三娃跑了一趟縣城。

周伯看到幹葛根片時,臉上露出些許意外。他捏了一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不錯,片厚均勻,藥香味足。張掌櫃應該看得上。”

他讓夥計把幹葛根片送到仁和堂去。不到半個時辰,夥計就帶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回來了。那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周伯,這就是你說的那批幹葛根?”張掌櫃拿起一片,對著光端詳。他的手極穩,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肚上有一層薄繭,一看就是常年抓藥的人。

葉鍾靈站在一旁,沒有急著說話。張掌櫃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嚼著嚼著,眼睛微微眯起來:“這葛根片,是怎麼烘的?”

“文火慢烘,烘足西個時辰。”葉鍾靈說,“中間翻面三次,不碰鐵器。烘好後趁熱封入油紙,不讓它吸潮。”

張掌櫃“哦”了一聲,轉頭看葉鍾靈,目光裡多了一絲鄭重:“你懂藥理?”

“不懂。”葉鍾靈老實說,“但我懂怎麼讓藥材不變質。水分要出盡,又不能讓火氣傷了藥性。這跟烘茶是一個理。”

張掌櫃點點頭,對周伯說:“這丫頭的片做得乾淨。這樣的幹葛根,我按一斤八十文收。你有多少,都送來。”

一斤八十文,三斤就是二百西十文。不多,但幹葛根不佔她什麼本錢,又能和藥鋪搭上線,葉鍾靈覺得值。她正想開口謝謝張掌櫃,卻見那老頭又轉過身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娘子,你方才說,這烘法跟烘茶一個理。那你可會烘茶?”

葉鍾靈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看了周伯一眼,周伯正衝她微微使眼色。她心裡一動:“略知一二。”

張掌櫃笑了笑,不再多問,只讓夥計去賬房支錢。臨走時,他又回頭補了一句:“若有空,過了年開春,來我鋪子坐坐。我這兒有種福建來的新茶,烘壞了。你幫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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